第34章 小心

  夜深人静。

  仙鹤蟠花烛台上的烛火孜孜不倦地燃着，烛泪垂垂凝结如一树珊瑚，烛火皆通明如炬，并未有丝毫暗淡之像。只是内殿静谧，那明光也似无比柔和照耀。

  她轻手轻脚下了榻，都没敢穿鞋，半踮着脚尖走到了屏风处，披上略沉的外衣。

  “怎么？”

  明明声音很轻，落在明洛耳旁不啻于打雷。

  透过影影幢幢的屏风，是连扇绣着百鸟图的纱布，李二稍稍支起了上半身，睡意惺忪。

  她只僵硬了一秒钟，便将伸进外衣口袋的手伸了出来，曼声道：“妾去看看溪娘。”

  “过来。”

  “嗯。”明洛走过桌案，温声道，“陛下可要含一口水？”

  “可。”

  李二看她娴熟地调着温水，神智难免清醒了两分：“是带溪娘睡养的习惯？夜半都醒？”

  “不算是，妾睡觉不喜光亮。”明洛不敢答得太假，或者全赖溪娘，毕竟溪娘现在半夜几乎不醒。

  李二稳稳接过茶盏吃了口茶便撂在一旁，顺手拨落明洛披在肩上的外裳，眼眸微抬。

  “是觉得冷？”

  “一点点而已。”明洛见状也不矫情，主动靠到了李二怀中，她拿不准李二是不是对她每次半夜要起身存疑。

  “你很小心。”

  李二瞄了眼屋内陈设，明明是九成宫内仅次于他的主子，却根本没有按照自己喜好来。

  要知道，连那采女的住处都挂上了不符合她身份的帷幔。

  “小心什么？”明洛的心思还在外衣口袋里。

  万幸李二没往那方向想。

  “你曾说你身子伤了，不易有孕。这么多年，没调理好？”李二也不是不会体谅人。

  他自然以为是明洛在宫里没有依靠，所以如履薄冰。

  偏偏还努力表现地开朗大方。

  而涉及到了怀孕孩子的话题，明洛脑子轰地一声，难道李二发现了？在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至于。

  她硬是用李二的热暴脾性说服了自己。

  李世民不至于和她玩心眼。

  他的所有心眼子都在朝堂和后世名上。

  恰好的是，明洛的反应让留意着她微表情的李二意识到，自己可能戳到了明洛的痛处。

  或许她长久以来对进宫对嫁人的排斥，全部是因为这个原因。

  夫家对新妇的最高要求无非是怀孕生子，开枝散叶。

  “调理是调理地差不多了，但妾的年纪在这儿，陛下好像忘了，妾不过小你几岁而已。”

  她这年纪搁现代都是高龄产妇。

  何况是人均二十儿女双全的古代。

  “这倒是，朕看你……二十来岁左右，真不像三十来岁的妇人。”李二真心实意地赞叹。

  “没生养过比较显年轻。”明洛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孩子是现成的，且被老板珍重。

  就算没法啃溪娘一辈子，但过一天算一天吧，天晓得哪日李二性情大变，或是有啥天降横祸。

  “将来会有的，朕多来你地方。”李二这会哪里还有困意，他亲眼看着明洛一步步地上来，不是全然没有触动。

  女人没有孩子，这和士兵没有刀枪有什么区别，要如何立足，将来老了怎么办。

  明洛瞳孔都大了一圈，本能想要摆手，不过……她是带脑子的，知道以她目前的情况，何必推拒君恩和宠爱？

  她没有亲生儿女没有家世出身，能在宫中顺风顺水，靠的就是李二的恩宠侧目。

  这很假大空，很虚无。

  但总比不得宠强。

  明洛没有那种矫情的想法，进了宫争是争，不争也是争，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长孙的缘故有所胆怯，那么……

  就让自己做一个小人吧。

  “妾很知足。”

  明洛低声道。

  李二从来是行动派，他深知勤奋耕耘的重要性，但凡明洛不是不能生，努力自然会有回报。

  这一夜明洛喜提了‘狐媚惑主’的名头。

  如此名头，自然容易招惹非议。

  不过前朝目前没有刺头拿她博名声，后宫则无人可以和她对抗，连阴阳几句都不敢。

  等到了洛阳宫，明洛第一时间见到了恭候着的各局女官，或者各方面的负责人。

  她深知，山中无老虎，她位份足够，自然成为了群龙无首的内宫最高领导。

  “不必多礼，平日此处是谁管事？”

  明洛懒得给下马威也懒得演戏。

  一路风尘仆仆，她又时常伴驾，加之看顾对什么都好奇的溪娘，累得只想躺在榻上发呆。

  这一大屋子的宫人，品阶估计不会低，但她根本没心情记人，留了最要紧的两人说话。

  “本宫目前没有什么可以交代，住处都收拾妥当了吧？”

  反正洛阳宫李二不会常来。

  下次明洛也不一定来。

  没必要多干预底下人干活，当个大差不差的领导就可以了，明洛只问了两三句便让人走了。

  反正之后小纸条联系。

  “先更衣还是先吃东西？”

  明洛略有诧异：“有热乎的吃了？”随着年岁上来，明洛对没有锅气的吃食没了什么兴趣，就喜欢现炒的。

  芳草微笑：“且看昭仪一声令下。”

  “谁备的？”

  “就方才回话的那位圆脸姑姑。”

  “姓丁是吧？”

  “是。”

  “都是有心人。咱们这边安顿好后，你随便挑些赏赐走一趟，顺便大致瞧瞧其他宫人的情况，可有不妥当的？”明洛鼻前隐约嗅到了些许食物的香气，人精神了点。

  “喏。”

  *

  作为明洛跟前的第一人，等芳草腾出空来，洛阳宫已经被夜幕笼罩，各处都在做着最后的收尾。

  这里时隔十余年第一次接驾，不管是前殿还是内宫，远没有明洛以为的那么轻巧从容。

  首先人手就不够。

  但要指使这些随驾的宫人一块做活，原宫人的话语权好像不太够，总之略微有点僵持。

  丁姑姑算是前隋遗留的老人，在洛阳宫度过了自小到大的岁月，眼看着也要在此间养老。

  为此对此次圣驾的到来卯足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