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老太太的求生欲

  这就是人性中那个可悲的倾向吗？最终的印象，会覆盖过去的全部，屠戮一世者可立地成佛，为善一生者却因一过失被讨伐为魔。

  神柏一生为脚下这片土地奉献，却因为最后一件善行有了偏差，而被全盘否定，往日受她恩惠的人，为了粉饰自己的无情，还会反咬一口，放大她的恶，淡化她的善。

  要知道，即便最后变异的魔虫爆发伤人，枫城因魔气死亡的百姓，也比其他城镇少了数倍。

  真是讽刺啊！

  夕月跳进神柏留下的硕大树坑，闭上眼睛感受着，叶南之说过，她有特殊的疗愈之力，菲菲受伤的时候，她曾经试过，的确修复奇快。

  可随后叶南之反复叮嘱她，这种疗愈之力要谨慎使用，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何要谨慎？不过一些灵力罢了，不是还能再吸收吗？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其中深意，神柏婆婆将灵力分散到全城的柏树，又自残般地让众人将柏树全部挖去时，那个故人破碎的梦境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也曾经这样割裂自己，救治他人，被分成一片一片，最后不止灵力，连她的肉身也被瓜分殆尽。

  “以我之污，换尔之清，以我之死，拯救苍生。”这是她被瓜分时，自己口中的呢喃。

  这愿望很弘大，也很无私，可她最后一刻却异常悔恨，不是说能拯救苍生吗？那苍生里为何不包括那些她所在意之人？

  她清晰地看到那些故人随她一同陨落，撕心裂肺，疼痛至极。

  而叶南之要她谨慎使用的，不只是她的疗愈之力，更是她甘心奉出的血肉！

  当她看到神柏婆婆缩回树干越变越小时，她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液跟丹药一起打入了婆婆体内。

  梦境里她是否自愿，她还无从确定，或许开始是愿的，最后却后悔了，她只能确定当下，她是愿意的。

  她在树坑中盘坐了许久，终于感受到略显阴冷的树坑下，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睁开双眸，口中唤着神柏婆婆，一颗柏树的球果出现在树坑的角落。

  那球果怯怯地，散发着微弱的褐色光芒，夕月唤她，她反而往树坑更边缘处躲了躲。

  球果里面隐隐可见一个微型神柏婆婆，倔强地背对夕月，夕月将她捧在手心，那小老太太依然耷拉着脑袋。

  夕月一边给她输送灵力，一边细碎地念叨着：“还是有人记得你的好的，只是声音被那些人压过去了。”

  小老太太虽然弱成了球果宝宝，好在一丝魔气的痕迹也没有了，在夕月指尖血的助力下，保留了一些灵智。

  她依然怨着不欲求生，灵力输送过来，也不主动接收。

  最后干脆趴在了球果里，那姿势仿佛在说，小老太太累了，不想修炼了，人性太复杂，我只想安静地当棵树，随便找个地方给我种下就行。

  呃，不种也可以，人间不值得……

  正在一人一果僵持之际，树坑上一颗头探了出来，几滴泪随之落下。

  “灵柏母亲，对不起，我不该为了夫君之死对你口出恶言，其实我们一家多次受您恩惠，我，我只是太过悲痛，才口不择言，对，对不起……”

  说话的正是第一个被变异魔虫害死那人的妻子，她在小院中看到了神柏的生平，在听到魔虫已经全部去除后，便带着孩子直奔神柏而来。

  夕月一行人走后，她一直沉浸在悲戚中，直到听衙役们敲着锣呼喊：“全城柏树已毁，魔虫尽数驱除，不可趁乱作恶，尽快烧毁柏树……”

  她才终于缓过神来，全城柏树已毁，那神柏岂不是也没了？

  那位老泪纵横的神柏婆婆，那位像她母亲一样的长者，也没了？

  她缓缓起身，带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向城中走去，一段段画面在她脑中浮现。

  七八岁时，她贪玩跑到了城外，又恰逢大雾迷了路，小小的她在逐渐漆黑的夜里惊慌失措，她慌不择路，越走越偏僻，甚至听到了野狼的嚎叫，直到她找到了棵柏树。

  阿爹阿娘说了，柏树是她们的保护神，她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依偎着那棵柏树在饥寒交迫中昏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清晨，在城内遍寻不到她的父母，终于在城外找到了她，那时已是深秋，可她既没因寒气生病，也没被野兽袭击，就那样怡然地睡在柏树的怀抱里。

  阿娘还曾说她小时候，柏城闹了旱灾，连野草都变得枯黄，河流也只剩下一道道皲裂的泥疤，朝廷派发的赈灾粮有限，粥只能越煮越稀。

  最后一滴水变得比黄金还要珍贵，就在这片大地陷入绝望时，神柏的枝叶上，竟然凝结出了清甜的露水，而那时可是一年中最酷热的天气。

  接下来又在一夜之间，精壮的柏树根破土而出，竟然形成一个十几米深的水井，那树根像是会吸水一般，将地下的水分汲取上来。

  人们相信，有柏树处，必有水源，在神柏的指引下，百姓们不断在不同的柏树附近挖掘到新的水井，找到了生存的希望。

  在那次旱灾之后，神柏好是枯萎了一阵，隔年才焕发新机。

  夫君也说过，他去山上狩猎时，遇到雨雪天气，道路泥泞而危险，他好几次险些摔下悬崖，还好他聪明，提前找好凸起的柏树根当作抓手，才一次次死里逃生。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

  她们柏城的孩子们，从小就叫着神柏母亲，而神柏也确实护了她们几代人，可她刚才却拿着斧头劈砍她，她一定很难过吧……

  她哽咽着讲述着，身旁的孩子也不断小声啜泣，阿爹没了，神柏母亲也倒了，她的小世界仿佛全部坍塌了一般。

  女子叙述的声音不大，刚刚好能被化成球果的神柏婆婆听到，小老太太趴得更结实了，还把头使劲往球果深处埋了埋。

  夕月却不满足这些话只让她们几人听到，一个扩音符将女子的声音，传向了四面八方。

  原本就对神柏有诸多不舍的人们，渐渐聚拢到树坑前，细数着自家几代人受过的恩惠，那些先前理直气壮叫神柏树妖的，也从愤恨中暂时抽离出来，开始理智地思考神柏的功过。

  可功过是否能相抵，是感恩还是怨恨，又哪会有绝对公平的一杆称呢？

  只是这迟来的的哀悼，终究给了小老太太些许生的希望，这便够了。

  夕月持续给她输送着灵力，球果里的小老太太不再排斥，放松着吸收起来。

  夕月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又弯，随之便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