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扇葵
  桌上的男人?更对叶满没什?么兴趣, 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提议一起玩骰子,输了的喝酒。

  一个服务生送上来一打啤酒,笑着跟叶满打招呼:“你坐这儿了。”

  刚刚在吧台时刘飞介绍过, 他?就表现得跟他?挺熟的样子, 这种?单方面的热情让叶满有?些不自在。

  “火塘那热闹, 你去那里坐着也行, 我们的歌手特别牛。”他?撑着桌子俯身跟叶满说:“一会儿你想听?什?么, 直接跟他?说,不用客气。”

  小姑娘插话问:“是刘飞吗?”

  “刘飞唱得也好。”青年脾气很好,看过去:“今天他?最后唱, 你们多留一会儿。”

  “你在这儿啊!”忽然一个张扬的男声插过来,来人?搂住青年的脖子,笑得贱兮兮的:“还以为你在谁床上没下来呢。”

  叶满看过去,那青年中分?头, 很高, 干瘦, 右眼眉毛上面有?块儿黑色的胎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转得很有?心眼子。

  “别乱说话。”青年拍开他?的手, 笑着说:“我去忙了, 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那人?吊儿郎当地摆摆手,过来大咧咧地和一桌人?打了招呼,用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随便喝, 这桌算我的。”

  一句话让一群男人?留下了他?,三秒内称兄道弟,五秒内酒就到嘴里了。

  叶满迟钝的脑子在有?些吵闹的场景里转得缓慢,他?慢吞吞喝着自己的苹果汁, 想着,谁也不认识这人?,那这人?找个机会溜走不付钱还得是这一桌人?付,不就是白喝了一顿酒。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有?些奇怪。

  他?为自己阴暗的揣测而自责,那边热闹他?一点也不想参与,就低头看手机,假装忙碌。

  他?把刚刚拍的照片上传朋友圈,慢吞吞编辑文案。

  烤、棉、花、糖、很、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还没打完,那刚在他?身旁坐下不速之客凑了过来,笑嘻嘻说:“都来这儿了,怎么还喝饮料?”

  叶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实话:“在吃药。”

  “呦,你这手串是哪儿弄的?”青年热情得凑过来,几乎和他?肩并肩了,低头看他?手上随便套的那串念珠。

  “网上……”他?说:“网上买的,不值钱。”

  “你看看我这个。”他?穿着白色短袖,露出一条烧火棍儿一样细的胳膊,胳膊上纹身密布,手串在上面缠了好几圈,看不清什?么材质。但?是叶满觉得,这种?地方的人?大概都不会戴便宜货。

  “紫檀木的。”那人?说。

  那青年身上有?香水味儿,很浓,让叶满有?点难受,但?他?很尊重人?,脸上没什?么变化,老?老?实实夸赞:“好看。”

  “我最近刚入手一个坠子。”

  青年似乎误以为他?对这种?饰品感兴趣,敞开了话匣子,还把脖子上挂的绳儿给?解了下来,托在掌心,给?一桌人?看:“缅甸的玉料,老?坑玻璃种?。”

  那是一个翡翠玉观音。

  这人?像个卖玉的——叶满走着神想。

  桌上的人?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交换了个眼神儿,没说话,俩姑娘没心眼儿,又离得近,看了看,问:“这个得多少钱?”

  “害,主要是喜欢,钱不钱的不值当说,”他?把玉递向叶满:“你看着怎么样?”

  叶满:“……挺好。”

  青年抬抬手,大方地说:“拿着看看。”

  叶满连忙说:“算了。”

  “欸!来了!”酒吧里头人?有?点多了,闹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他?,他?忽然急吼吼站起来,把玉往叶满手里一塞,说:“你先看着,我很快回来。”

  叶满愣住,玉到掌心,他?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立刻低头看。

  身旁的小姑娘惊呼一声,叶满只觉得耳边听?不到声音了。

  一声平直的大脑嗡鸣中,他?亲眼看见那块儿玉在他?掌心碎成了两瓣。

  也就是说,那人?塞过来时是好的,但?是到了他?手里,玉碎了。

  没磕没碰,玉观音的头斜斜裂开了。

  那青年也听?到了动静,刚走开两步,又回来,一眼看见碎了的玉。

  “我去,怎么就碎了?”

  “完了,赔吧。”

  “黄金有?价玉无价,人?说多少他?都得照赔了。”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叶满觉得那就像一潮一潮巨大的海浪,让他?完全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手僵了,身体也僵了,死?死?盯着那块儿玉,几乎没了反应。

  他?们在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做!

  以前的种?种?被冤枉的记忆纷纷涌上来,让他?羞耻、着急又害怕,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可玉确实是在我手里碎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可能真?是我不小心弄碎的。

  他很快开始和别人一起怀疑自己。

  “怎么搞的?哥们,”那青年变了脸色,嚷道:“就让你拿一下,你就给?我弄碎了。”

  叶满笨拙地辩解:“真?的不是我。”

  青年急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难道是我弄碎的?”

  越来越多人?看了过来,叶满压力越来越大,他?脸涨得通红,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青年“啧”了声,伸出两根指头,居高临下说:“二十万。”

  叶满的大脑嗡了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他?下意识说:“我没那么多钱。”

  但?是下一瞬,他?想起来了,自己有?钱,有?很多。

  可那些钱……根据叶满的经验,他?所得到的所有?意外之财用起来都是用自己的好运气换的,而他?这个人?运气向来有?限。

  他?紧紧抿起唇,拿起自己的手机,拇指按上去,指纹解锁。

  他?按得很用力,好几次没解开,因为他?的指腹出了汗。心脏砰砰跳着,在那么多人?或同情或冷眼旁观的目光里,他?难堪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灾难。

  耳外世界轰隆隆作响,手机用力点进手机银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心里一跳,心惊胆战地仰头看过去,韩竞正站在他?身旁,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叶满忽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急着想告诉自己被冤枉了,但?是韩竞没用他?说。

  他?伸手捡起了叶满面前那两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玉?”韩竞语气听?不出喜怒,慢悠悠的,目光瞥向那个青年。

  “不是,我天,竞哥!”那青年瞪大眼珠,刚刚还暴躁的咄咄逼人?,这会儿立刻挂上了笑,他?凑过来,热情地说:“竞哥,你来云南我怎么都不知道?”

  叶满眼睛很酸,心跳得急促,指尖阵阵发麻,坐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挺多年没见,都做上这种?买卖了?”韩竞随手一抛,那昂贵的玉石在心惊胆战的叶满眼中画了个弧线,“当啷”掉在坚硬的地上,又碎了两截,韩竞慢悠悠道:“现在值四十万?”

  “没有?没有?,就普通玉,不值几个钱,”他?贼溜溜地扫视一圈,靠近韩竞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您朋友,要不我能这么干吗?”

  叶满垂眸看那碎成几节的玉,倔犟地挺直脊背,他?没注意,被冤枉的过程中,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就像只有?这根脊梁还撑着他?在这个世界的尊严。

  “玉不过手,小满。”韩竞的手拍拍叶满的肩,锐利的眼盯着那人?,似笑非笑道:“防的就是这些小人?。”

  叶满脊背绷直,闷闷应声:“嗯。”

  “这话怎么说的?”青年笑嘻嘻的,挥手道:“走走,我请客赔罪。”

  “怎么了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赶了过来,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皱眉说:“刘铁,你在我店里干什?么了?”

  “误会误会。”刘铁贼眉鼠眼的:“开个玩笑。”

  桌上其他?客人?都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还有?人?从?头到尾举着手机录像,叶满发现了,不适地躲开脸。

  “没事吧?”那老?头儿走过来,跟叶满说:“帅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今晚的消费我都请了。”

  显然关系很熟,这是个回护态度。

  叶满摇摇头,抱着韩奇奇,一只手伸进包里,捏着它的嘴,阻止它蓄势待发地凶人?。

  韩竞仍盯着那的青年,没理睬老?板说的话:“这事儿怎么了?”

  叶满一愣,他?以为事情就到这儿了。

  “请客赔罪还不行吗?”刘铁吊儿郎当地冲韩竞说:“真?是闹着玩儿的。”

  叶满心堵得厉害,没人?知道他?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儿”,刚刚对叶满的影响有?多大。

  “是不是闹着玩儿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韩竞没顺着他?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少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叶满呆滞的眼珠缓慢转动,他?忽然觉得一阵发酸,紧接着眼泪就顺着眼眶滚了下来。

  刚刚被冤枉没哭,这会儿被维护,他?反而情绪起伏更大。

  酒吧的调酒师、服务生,刘飞他?们都过来了,围着看情况,客人?们也都在看。

  他?没敢抬头,怕丢人?。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叶满偏头躲的一个动作,一滴泪砸在了韩竞指缝里头。

  韩竞迅速蜷了下手指,皱着眉,目光往叶满脸上寻索,说:“你知道我的脾气,别逼我翻脸啊。”

  那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的,可人?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警告。

  那老?头儿冲刘铁使了个眼色,都明白这是不给?个说法不行了,人?不给?机会。

  “要不这么着,”刘铁眼神儿也有?点变了,他?觍着脸笑,冲叶满说:“小老?板,我那儿还有?料子,送你拿着玩。”

  他?的称呼已经换了。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

  这是让他?拿主意,原谅不原谅都让他?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面向那个男人?,梗着脖子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老?头儿立刻打圆场:“还不道谢。”

  刘铁笑嘻嘻的,正要开口,听?见叶满说:“但?是你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很不好。”

  刘铁一愣,眼神儿没再?飘,认认真?真?打眼看了叶满两秒。

  他?点点头,动动嘴唇附和道:“是是,法治社会嘛。”

  “韩老?板,你是稀客,”老?头儿身上一股子豪爽的江湖气,摆摆手,说:“咱们去吃一顿。”

  “我请客!”刘铁窜过来:“小老?板,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安排。”

  叶满摇摇头,他?仰起头,看向韩竞。

  头顶的小灯光线朦朦胧胧落在俩人?脸上,仰头时头发微微散开,露出一双泛血丝的眼睛:“哥,咱们回去吧。”

  韩竞与他?对视,神色有?点让叶满觉得危险的戾气,但?很快男人?移开眼,拿起他?怀里的包,沉沉说:“我们先回了,明天再?说。”

  叶满有?点害怕他?这样,老?老?实实站起来,小心翼翼观察他?。

  老?板陪着一路出门,他?们和韩竞说着话,韩竞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叶满没什?么精神听?。

  酒吧门打开,正撞上一个背着琴包的人?进来。

  老?板打招呼道:“来了。”

  那人?点点头,没多话,表情平平淡淡的,礼貌地让开路,等一行人?出门。

  叶满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上,踏出酒吧门口,那人?进去了,他?还没继续走。

  “小满?”韩竞低低问。

  “哥,”叶满指指门口,小声说:“他?是来唱歌的吗?”

  刘铁猴精猴精的,一眼看清叶满对那人?感兴趣,连忙说:“是,老?吕嘛,他?常年在这儿唱。”

  叶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常年”,有?点忐忑地对韩竞说:“我能听?听?吗?”

  那语气小心的,就跟小孩儿问家长?能不能多看一会儿电视似的。

  韩竞往里看了眼。

  这时丽江夜色渐渐深沉,酒吧门口的路上都是撤出古城、回民宿睡觉的人?,酒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憧憧,光线暧昧,也看不清什?么时候。

  叶满期待地看着韩竞,征求他?的同意,韩竞问:“你认识他??”

  叶满摇摇头:“不认识。”

  韩竞:“喜欢就听?听?。”

  叶满松了口气,仰头,弯起圆眼,对他?软软笑了一下。

  韩竞垂眸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没说什?么,率先抬步,返回了酒吧。

  火塘那儿围了很多人?,那些桌子也坐满了,只能坐在靠后的吧台边上。

  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里边坐着的驻唱怀里抱着一把马头琴,暖烘烘的灯光,整个酒吧只有?那里最亮,火塘的红色火焰上下舔舐,在八月天里虚拟着真?正篝火的视觉效果。

  那个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发黄,但?是肤质很好,眼睛不大,细长?,颧骨有?点高。

  不是太显山漏水的长?相,但?还算俊秀,安安静静在那儿坐着,拉着马头琴,旁边有?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在唱歌。

  马头琴的乐声和吉他?贝斯不一样,它厚重低沉,像遥远的旷野传来的古乐。

  叶满第一次听?这个乐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喜欢听??”刘铁凑过来,笑着说:“老?吕唱歌也好听?,你喜欢听?什?么,我过去跟他?说。”

  叶满摇摇头。

  他?不喜欢这人?,不想和他?说话。

  刘铁脸皮厚,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笑着说:“小老?板,你和竞哥什?么关系?”

  叶满硬邦邦的:“没关系。”

  韩竞坐得远,正和酒吧老?板聊天。

  刘铁回头看一眼,指指墙上的画,说:“这些都是老?板自己画的,刚才那老?家伙,就是这酒吧的老?板。”

  叶满不懂艺术,他?是个土包子,只敷衍道:“嗯。”

  “那幅画,”刘铁指指最里面那幅夕阳落日的画,说:“当年从?竞哥手里买的,镇店之宝。”

  叶满的注意力从?弹马头琴的人?身上挪开,看向那幅画。

  他?就觉得色彩很浓烈,搞得心情也很浓烈,上面有?头藏羚羊,应该是藏羚羊,黑乎乎的一个影子,在盛大的落日下边。

  叶满只觉得看得久了情绪过载,压得慌。

  “听?说是他?初恋画的,”刘铁不遗余力跟他?搭话:“可可西里的落日。”

  叶满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轻微酸疼,他?重新看那幅画,他?看不懂,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他?连画火柴人?都抽象得像烧过一样。

  韩竞的初恋,是个画家吗?

  叶满是一个没能耐的小审计,还丢了工作。

  有?些时候,在意也需要一点能耐的。

  他?只轻微动念,就没太多感觉了。

  可……他?犹豫一下,忍不住轻声问:“画的是无人?区吗?”

  “嗯,”刘铁见他?搭理自己,连忙说:“是啊,竞哥没和你说过?他?在无人?区待过很多年。”

  “没有?。”叶满说。

  刘铁生怕没把人?哄好,特意跟调酒师那儿问了,点了苹果汁给?叶满,唏嘘地说:“我们认识那会儿还年轻,他?那手腕特别狠,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叶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碰他?那饮料,说:“看不出来。”

  刘铁回头往韩竞那儿看一眼,眼睛里露出点物是人?非的落寞来:“十来年前,我们都是路上跑的,那会儿好赚钱,也能赚着钱,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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