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扇葵
下午三点, 窗外太阳很亮,叶满趴在床上,再次打开手机, 上面王壮壮的信息很扎眼?。
他现在还没有回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风吹过房檐上的香布, 白色香布像是波浪一样起伏, 纯藏式装修的民房墙上挂着党旗, 他看?着那?抹红,意识一点点游离。
模糊的视线里,他紧紧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出三个?数字,久久没有拨出。
他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去,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紧闭眼?睛。
房门开了。
叶满没有睁眼?, 听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近, 在床边停留。
“抱歉。”韩竞声音低沉柔和?:“刚刚的事是临时起意, 我?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的。”
叶满在他道歉的一瞬间就原谅了他。
因为他很少被道歉,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原则,耳根子软。
“没事。”叶满开口:“这?些药花了多少钱?”
韩竞:“二百。”
叶满:“……”
他耷拉着眼?皮说:“说实话就行?, 我?能付得起。”
韩竞挡住了阳光:“真的只有二百, 都是些调理睡眠的中药,没别?的成分。”
叶满沉默了半晌,转移话题问:“韩竞, 我?们可以走快一点吗?”
“可以。”韩竞看?了眼?腕表,说:“我?们现在走,天黑就能到?芒康。”
叶满计算了一下,歪头问:“芒康距离德钦还远吗?”
韩竞走到?狗窝旁, 抱起瞌睡的韩奇奇,说:“二百多公里。”
叶满“哦”了声,又?开始发呆。
等反应过来,韩竞已经把行?李箱拉了起来,叶满爬起来,茫然地看?他:“你干什?么?”
韩竞低着头看?腕表,说:“你想快一点,我?们就快一点。”
叶满脑袋懵懵的,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对待他的话,包括他自己也?没当回事,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是韩竞已经行?动了。
“可是……”叶满迟疑着说:“你不是肩酸吗?”
韩竞:“没那?么严重。”
叶满抿唇,半刻后,他跳下床,快速套上自己的衣服。
下午时分,他们又?重新出发,翻越东达山和?觉巴山。
在翻越第二座山时,叶满已经开始后悔这?样高?强度驾驶,他本来要替韩竞的,但这?路不是他这?样的水平能开的。
他以为低海拔的山并不会太难翻越,但是那?座半面悬崖半面山的盘山路实在太过恐怖。
30公里路程有两千米的海拔落差,是从峭壁中升起的一条悬崖路。山体斜切下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就是咆哮奔涌的澜沧江。
一辆越野从眼?前驰过,凹凸不平的烂路上顿时扬起一阵黄土,让人?视线模糊,而下一秒就会出现一个?惊险的弯道。
要是他开,车早就冲出护栏了。
叶满恐高?症很严重,无数次他觉得车已经贴在悬崖边上了,心跳得不敢往下看?,可他又?忍不住,护栏的时不时缺失,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每次有车迎面而来,他都会紧紧盯着。
山上的风很大,叶满转头看?韩竞,尘土飞扬的荒凉大山背景下,韩竞脸上没什?么紧张感,也?没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开车技术很厉害,也?很稳,也?从来不会吼叫咆哮不耐烦,越是相处久了,叶满就越能感觉到?韩竞情?绪稳定。
叶满还没见过韩竞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不对,叶满望着他英俊的侧脸出神,忽然又?想起来,韩竞有不稳定的时候,在自己的出租屋,那?个?迷乱的夜里。
叶满转回视线,轻轻闭上眼?睛,他心跳有点乱。
他这?人?很有自知之明,清楚明白,韩竞这?样的人?,身边是不会缺人?的,他那?么熟练,大概和?很多人?那?样过……又?或许,韩竞心里有个?很重要的白月光,他们早就做熟了那?种事。
他又?想起韩竞拉萨的客栈里,那?个?年轻大学生,他那?么优秀、耀眼?,和?韩竞说话时语气有明显娇纵。
或许他们同行?的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韩竞都能看?得上自己,肯定也?拒绝不了那?样炽烈耀眼?的喜欢。
他不太喜欢想这?些乱糟糟的、自己不该关注的事。
不过想到?拉萨,转念时,他又?自然而然想起了那?个?善良的藏族年轻人?,扎布吉格。
他在离开拉萨的那?天早晨,开着车来找叶满,他想和?孤独的叶满一起旅行?,如?果没有韩竞打岔,现在他应该和?吉格在一起。
“晕车了?”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晃了下神:“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韩竞:“想什么?”
“吉格。”叶满没过脑子。
韩竞:“……”
叶满:“……”
车里沉默了几秒,韩竞平稳地开口道:“他不错。”
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叶满脑子转得慢,下意识跟了一句:“是很好。”
韩竞有一阵子没说话。
海拔一路攀升,叶满在五分钟后终于反应过来一点,他挠挠头,转头看?韩竞,有些尴尬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韩竞:“……”
“小满。”韩竞终于开口:“你盯了我?这?么久,一直是在想吉格吗?”
叶满:“……”
叶满讪讪道:“没有啊……”
韩竞手指轻点着方向盘,慢悠悠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叶满沉默一会儿,道:“我?只是很羡慕你。”
韩竞:“羡慕什?么?”
叶满看?向窗外,那?天空很奇怪,远方是很美的蓝,他们处的地方却灰突突。
他慢吞吞地说:“羡慕你的一切。”
“哐啷”一声,猝不及防砸在两人?头顶,将叶满的话掩埋,刚过一个?弯道,叶满警惕地看?出去,那?声音忽然密集起来,像是石子不停捶打在车的每一个?部位,前面山路白茫茫一片。
挡风玻璃前跳跃起乒乓球大小的冰块,下冰雹了。
叶满不确定韩竞有没有听清楚那?句话,但是韩竞没再说话。
韩奇奇对声音非常敏感,吓得嗷呜嗷呜叫,叶满把它从窝里拎起来,拉开自己的冲锋衣,把它裹进怀里。
韩奇奇是个?乖小狗,把嘴筒子往叶满臂弯一怼,很快安静下来。
他想,他真的对不起这?个?轻易喜欢自己的笨蛋小狗,他们以后可能都不会见面了。
抵达德钦那?一天下午,叶满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吃了一顿很美味的烧烤,今天他的胃口好像很好,埋头啃了好几块牛骨头。
这?是一个?处于山坳中的城,四周都是陡峭的大山,给叶满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条路通到?头,路坡度大,没有红绿灯。
八月的雨水多,外面正哗啦啦下着雨,青色山间云雾缭绕,叶满看?不见梅里雪山。
韩竞说,德钦位于青藏高?原向南,横断山脉中段、三江并流的腹地,冰川、草甸、雪山、湖泊都能在这?里找到?。
彼时叶满正埋头啃骨头,啃得嘴唇手上都是油,韩奇奇蹲在他旁边,也?在埋头啃骨头,尾巴摇得很欢。
来这?里的游客很多,门口偶尔就会驶过去一辆车,有的会停留,进来用餐,两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青山环绕间潮湿的高?原县城。
叶满没有试图寻找梅朵吉存在的痕迹,人?已经离世,去寻找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要怎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十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呢,去在街上询问,还是在网上发布信息?
他又?怎么可能找到?梅朵吉的坟墓呢?举行?天葬的她是没有坟墓、没有墓碑的,她把自己的肉身布施给了万物生灵,清清静静地去往来世。
他没理由去打扰,那?封信给叶满带来了眼?前的风景,这?已经够了。
“很饿吗?”韩竞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说:“慢一点吃。”
叶满正在焦虑,听不太进去韩竞的话,他往嘴里塞着东西,其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反常。
他明明安安稳稳坐在云南的一个?小餐馆里,可心里很害怕,整颗心都缩着。
他又?给韩奇奇的小狗盆里放了两块牛骨头还有一只大鸡翅膀,希望韩奇奇可以多吃一点,长得胖一点漂亮一点,怕它以后过得不好,以后的主人?不爱它,低头的时候,叶满眼?眶很酸。
从即将到?达德钦县城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今天能否见到?梅里雪山。
他不求自己能有运气看?到?日照金山,只远远看?一眼?梅里雪山就行?了,但是自从他进入德钦县城就开始下雨,梅里雪山看?不到?了。
如?果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那?么叶满一定非常糟糕,他连梅里雪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今天就去松赞林寺吗?”韩竞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平稳地说:“明天天气很好,住一夜或许能看?到?日照金山。”
叶满点头,没说话,继续埋头狂吃。
韩竞放下筷子,说:“小满。”
叶满茫茫然抬头,撞上了韩竞微皱的眉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满耳边响起一阵平直的嗡鸣,世界都仿佛拉得很远很远,他呆呆看?着那?张俊脸,直至雨声重新在耳边坠落。
“没、没有……”叶满快速说:“我?只是饿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他吃得太多了,胃已经到?极限,但是自己根本没察觉到?。
他放下手上的骨头,擦干净手,俯身把吃得正欢的韩奇奇薅了起来。
小狗肚子圆滚滚,吃东西比他快多了,也?撑得够呛,可它流浪太久,不知道饥饱。
他揉它的小肚皮,说:“谭英现在在哪里呢?”
韩竞的视线锁在叶满低敛的眉眼?,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顺着叶满的冲锋衣衣领缓缓爬上他苍白透明的侧脸,就像一幅黑色诡异的纹身。
可叶满却没有丝毫察觉。
他细长的手揉着韩奇奇的肚子,很温柔,密集的眼?睫一动不动,眼?睛里大概是空的。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绿色雨水的背景下,叶满低低说:“我?总感觉谭英她也?曾坐在这?张桌子旁吃过牛骨头。”
马路上的车不断驶过,柏油马路上的水镜倒映着全世界。
那?只蜘蛛还在继续爬,正常情?况下人?不会没有察觉,可叶满却没有动作。
韩竞抬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叶满转动眼?珠看?他,下意识向后躲。
刚刚还一幅迟钝的模样,躲避他的触碰时却那?么灵敏。
韩竞的手顿在半空,又?继续伸过去,很自然地说:“脸上有蜘蛛。”
叶满抬手,那?么偶然地与韩竞温热的手指相碰,而后,韩竞的指节轻轻擦过叶满的脸颊。
叶满的大耳朵轻轻一颤。
叶满的耳朵有点大,但很协调,很漂亮。
可叶满从不曾去主动关注自己的身体,比如?五官、皮肤、内脏的模样和?感受,他粗糙地养着自己,只要没有强烈疼痛发生,就不会仔细去观察。
他会在某一天照镜子时忽然看?到?自己的胸前长了一颗小痣,但是他无法确定那?是从小就在还是后来发生的。
他记不得自己的耳朵长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不能细看?,一细看?就都是丑。
所以他在韩竞的目光落在自己耳朵上时,避开他的视线,用那?只苍白的手,捏住脸上的小蜘蛛。
窗开着,微微泄露进来一点风,叶满摊开手指,轻轻搭在木制的窗沿。
韩竞慢慢收回手,拿起酥油茶贴在唇边,不动声色抿进口,沉静的黑眸目光随着那?只蜘蛛移动。
这?个?心事重重的青年没有把它捏死,而是无声地将它放生,绿色的雨珠将时间拉慢,那?过程好像也?在放慢,黑蛛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慢慢爬上窗框,爬上晶莹剔透的蛛网,放生了自由。
他在看?着蜘蛛,可眼?睛是空的,说明他在想别?的事,这?样的举动完全出于潜意识。
韩竞放下杯子,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叶满一愣,下意识抱着韩奇奇起来,说:“我?吃完了,和?你一起吧。”
韩竞指指窗外:“你守着车。”
叶满这?才稍稍放心,舒了一口气,说:“好。”
韩竞为他布置了一个?任务,这?让他感到?自己有点用,而且身负使命,所以眼?睛就盯着窗外那?辆本身在路上已经很脏很脏、正被雨水慢慢洗净污泥遍布的越野车。
尽管他知道自己安心的原因是——即使韩竞就算丢下自己,也?不会丢下车的,所以韩竞会回来。
“你们是来看?梅里雪山的吗?”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叶满回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平常的衣裳,但从他高?原日晒铜黑色的皮肤,还有他独特?的口音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当地人?。
他就坐在叶满旁边的小桌子上,桌上放着一瓶青稞酒还有一盘烤牛骨。
“不是,”叶满犹豫了一下,腼腆地摇摇头,实诚地说:“不全是……是因为我?买到?了一封信。”
“买到?的信?”
“嗯,”叶满说:“一个?当地人?发出的,来自很多年前,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梅朵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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