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番外十: 《风雨如晦》

作者:尼卡
  钢琴叮叮咚咚响着,曲调十分缓慢。

  张妈站在门外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最近七少奶奶下课回来,都会弹一会儿钢琴。有时候在楼下弹,大少奶奶带麒麟少爷来喝下午茶,他们就会坐着听会儿曲子、谈谈天;七少奶奶一个人,便到这间屋子里来。

  不过七少奶奶今天弹琴的时候有点久……张妈终于等到琴音落下的一刻,马上敲了敲门。

  停了片刻,里头传来轻轻的一声“进来”。

  张妈推门往里头走。“少奶奶。”

  程静漪翻了两页琴谱,回过头来看了她,问:“什么事?”

  “图副官回来了。少爷让他回来取几本书……”张妈说。

  静漪回过头去,将琴谱又翻了一页,淡声道:“知道了。”

  “那……”张妈看她像是想继续弹琴的样子,有点犹豫该不该往下说。七少爷出了趟远门,前后加起来可已经有两个礼拜没回来过了……“图副官说,少爷的咳嗽一直没好。”

  “是吗?”静漪眯起眼,凑近些看着琴谱,手中的笔在谱子上轻轻画了两下做标记。这曲子她练了好些日子了,到了这儿还是会错,真让人心烦……她画了个巨大的叹号在那里,“把准备好的丸药给图副官,让他带上,每天看着少爷吃。”

  张妈见她如此说,只得答应着下去。

  她一走,静漪手按在琴谱上,倒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外头一点动静没有。

  也是,不过是取几本书而已,又不是拆房子,会有什么动静?再说图虎翼对陶骧书房的熟悉程度恐怕比她要有过之、无不及,不,就是现在陶骧的日常安排,他身边的人,比她要了解得多吧。

  她伸手去拿茶碗。

  茶已经凉了……

  她愣愣地盯着琴谱,突然间兴味索然。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来是秋薇,就叫了声秋薇。秋薇应着,进来见她手捧茶碗,忙道:“茶该凉了吧,我给您换去。”

  静漪没出声。

  秋薇利落地从她手中拿走了茶碗,很快重新沏了热茶回来。她见静漪还保持着之前的坐姿,轻手轻脚地将茶递过去。

  “小姐,茶来了。”她细看看静漪的脸色。

  今天小姐下课早些,但似乎是比平常要疲倦。她去接小姐下课时,已经发现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她考试成绩不理想,也不敢说什么。她要帮小姐拿书包,小姐也罕见的由她了……她惴惴不安地跟了一路,没听见小姐说一句话。

  往常下了课,小姐是要去老太太和太老姑太那边坐一会儿再回来的。这两天老人家们去吃斋了,不用去陪她们聊天解闷儿,小姐却好像失魂落魄的……对喽,就是这个词儿,失魂落魄。

  当然也可能并没有这么严重,阿图就说她新学会了四字成语,总是乱用一气。

  不管她用得对不对,反正小姐就是有点不高兴就对了……

  “小姐?”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将茶碗往前送了送。

  静漪挺了挺腰,整个人的精气神提起来好些,将茶碗接了过去。

  “要不歇会儿再弹?喝口茶,别又搁凉了,喝了肚子痛。”秋薇说。

  静漪喝了口热茶,问:“图副官走了么?”

  秋薇点点头,“走了。”

  “他……”静漪目光垂了下,看着手中的茶。“没说什么别的?”

  “别的?什么?”秋薇莫名其妙。

  静漪转开目光,说:“再给我沏碗别的茶来吧。我再弹一会儿琴。”

  秋薇看了眼那只喝了一口的茶,本想问问这碗茶有什么不对么,想了想没敢出声。她接了茶碗,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静漪的背影——说是还要弹琴,又不见她动一下手指,这倒千真万确是有心事的样子了……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碗,心一动,轻手轻脚地过来把茶碗放在钢琴上。见静漪丝毫没有察觉,仍是坐着不动,她悄悄地退出去,掩了房门,正要转身,就听见身后“嘭嘭嘭”的脚步声。此时屋里极静,这脚步声简直惊天动地。她一阵懊恼。

  这样莽撞的脚步声再也不会是别人的。果然她一回身,就看月儿跑上来,见她在这张口就要叫,她忙比了一下手势让她噤声,疾步走了过去。

  “别嚷嚷。”

  “秋薇姐姐,我是来问你的,那些东西都搬上来吗?”月儿压低声音问。

  “哎呀!”秋薇拍了一下手。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上来要做什么的,可是看小姐那样子,竟然混忘了……她想了想,挥挥手说:“听张妈的嘛。她怎么说咱们怎么办。”

  “张妈不是让你问少奶奶?”月儿一脸的疑问。

  秋薇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月儿噗嗤一笑,说:“哪是我话多,是姐姐你呀,见了……”

  秋薇作势要打她,月儿赶紧跑下楼。这回月儿没忘了放轻脚步。

  屋子里终于又传来叮叮咚咚的琴音,只是这回听起来,比先前节奏要乱多了……秋薇叹口气,听见张妈在下面叫她,忙跟着下了楼。

  静漪胡乱弹了好半天才舒了口气。她将琴谱收了,琴盖一放,

  她一起身,本来趴在琴边的白狮也起来了。

  她摸了摸白狮的头,抓了把牛肉干喂给它。看它吃得高兴,她笑了笑。

  “你这个家伙……”

  她又摸摸它的头,余光扫到秋薇的身影在门口一晃而过。她往外看了看,发现秋薇和张妈正在给花瓶换花。

  “才刚换过的花呢。”她走出来,道。

  浅绿的牡丹,替换了粉色的芍药。

  “是图副官刚刚带人送回来的。说是七号的花房里,牡丹花开得好极了。今天是剪头一茬儿,先给少奶奶送回来。”张妈说。

  静漪走近些看。

  牡丹花像是沾着露水般的娇嫩,说是天香国色绝不为过……她伸手触了触花瓣,说:“七号的花养的真好。”

  陶家的花匠是城里出了名的,年年花房里的出产供家里四季摆放有余,一些稀罕的品种,拿出去也是很受欢迎的礼物。陶骧时常起居在七号,那边的管家得力,用的人也都得力,什么都不输给大宅。

  “是呢。少爷虽然对花花草草不上心,架不住他看一眼就能挑出毛病来不是?他们得格外经心经意。”张妈轻声笑道。她说完,看了静漪。

  静漪笑了笑。

  可不是么……她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报纸,走回卧房里去。

  张妈跟过来,说:“药都给带上了。昨儿少奶奶交代的点心,本来也该让人去送。图副官来了正好捎过去……少奶奶,图副官还带了些东西回来,说是少爷交代,给少奶奶的。东西都还放在楼下,是不是这就让人拿上来?”

  静漪坐了下来,说:“好。”她将报纸拿起来,打开。头版头条上占了半幅版面的照片里,三哥站在中央。

  陶骧离三哥最近。这个站位,在外人看来,恐怕有些意味深长。

  她眉轻轻一抬,目光掠了过去。

  哦……难怪又有东西送回来。开过会他又多逗留了几日,想必也是去过上海的了……他凡是去京沪两地,是不会忘记给她带礼物回来的。

  张妈见她没有别的话,招呼秋薇一道下去了。

  静漪继续浏览着报纸,心思却没在文章内容上。她有些纳罕怎么今天总觉得屋子里格外静……静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好半晌张妈才带人开始往楼上搬东西。静漪听得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听得心烦意乱。她干脆将报纸一叠,放回原处,起身踱了几步,正要往外走,恰好张妈敲门进来,她就同张妈来了个照面。

  张妈忙侧身让开,说:“少奶奶,东西都拿上来了,请您过目。”

  静漪脚步顿了顿,应声走了出去,一看外厅里那些堆得快碰到水晶灯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她的目光轻轻转了一转。

  也太多了些。

  “我问过了,这些大部分都是姑爷送的,没错的……这边这些是二少奶奶的。咱们家三少奶奶和两位表小姐让姑爷捎回来的东西都是吃的用的,还在下面,等您过目再收。”秋薇知道她在想想什么,忙说。

  静漪吸了口气。

  陶骧忙,隔三差五派人回来取送些必须的东西,都让人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她都很习惯了。可这……要不是知道他肯定不会专门去逛百货公司,准以为他最近爱上大肆购物了。

  她粗粗一看,这里头单单鞋子也得十几二十双。

  每双鞋都装在精致的鞋匣子里。她看不清鞋子上贴的标签都是什么,可她认得出这鞋匣子是哪家的。三嫂和表姐每一季都会给她置办新装,这支牌子是她们这两年最爱光顾的,可没少从里头给她挑……她伸手拿了一只鞋匣子过来,打开。

  鞋子装在丝绒布袋里,拿出来一看,是一对三寸高、跟极细的红色羊皮鞋。皮质细腻,形状纤巧,颜色虽艳丽,却一点都不俗气。

  她将另一只也取出来,并排放在面前的地毯上。

  红的妖冶的鞋子,似将她心尖儿钉了一下。

  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都收了吧。”

  “是,小姐。”秋薇本来还想撺掇小姐试试鞋子。这么多新鞋,一双双试下来,兴许小姐心情就好了呢?

  可这如意算盘偏不让她打……她喊了月儿上来帮忙,把这些大小不一的鞋匣子送到楼上去。楼上有间屋子专门堆新鞋。她总是要叹气的,怪小姐不常出门。她算过了,就算每次出门都穿新鞋,这些鞋也够她穿些年的了……八小姐偶尔找不到合适的鞋子配跳舞衣,就来这里找,总能找到合适的鞋子。

  八小姐爱开玩笑,说这里的洋装和鞋子够她们全系的女生开几次舞会的。

  小姐还说要开就尽管拿去好了……八小姐不过是说笑,哪里真的会那么办呢。不过小姐要是大方起来,真是大方得紧,她总疑心她总有一天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来……

  秋薇鼓了鼓腮。

  “图副官说,鞋子都是姑爷亲自挑的。”秋薇常常把从图虎翼那里听来的话,再转给静漪,从不管静漪爱不爱听、想不想听。

  静漪点点头。

  当然这次在南京逗留期间,他和在这里一样的忙。也许要更忙一些……在那里的最上层的社交圈中,他炙手可热。从报上登出的消息来看的确是这样的,还有消息说他和某某夜游黄浦江……但那是花边新闻,根本不足信。

  看起来,他即便公事私事都忙到不可开交,也仍然能有些闲暇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呢——

  静漪看了眼这红鞋。

  鞋子真美,可她有种自己一旦穿上,就会跳舞跳的停不下来的预感……

  “小姐,这也是图副官送来的。”秋薇将一叠信封送过来。

  静漪接了,一封封打开。

  不出所料都是请柬,且都印得精美极了。其中有一张金黄色丝绸面的,描着美丽的荷花,富丽中有些清雅……是蒲家大小姐蒲璎的请柬。打开来,里头是她清秀的字迹,邀请七少爷及少奶奶大驾光临她的生日舞会。

  舞会的日期看都不必看,她知道,就是今天。

  这些日子全城都在传蒲家大小姐的生日舞会场面有多么的豪华。蒲大小姐给尔宜的帖子早就到了,但没听尔宜提,大约也是怕她多心。

  静漪将请柬放在一边。手指沾了请柬上淡淡的香气,她轻轻搓了下手指,秋薇忙将湿毛巾递了上来。

  她接了,慢慢擦着手。

  另外两张请柬都是公务性质的公开活动,她要推脱也推脱不掉。还有两个活动,倒是可去可不去……她将请柬一字排开,核对下时间。活动安排也密集,加上早先已经定下的行程,往下一个礼拜她都不得闲了……她略微觉得有些烦恼。

  张妈摇电话上来让秋薇问她,是下去用晚餐、还是拿上来用。她听见,说我下去用吧。

  她瞟了一眼那双舞鞋,心想,也许鞋子送回来,就是知道她很快就有用“舞”之地呢。

  她偏不要。

  “七少,您要的书。”图虎翼把带回来的几本书整齐地摆在陶骧手边。他左右看了看,书放的位置刚刚好,既不会碍事,又不会被忽略。

  七少不喜欢东西乱放,摆错了位置他会发火的。

  陶骧头都没有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信。信是寄给陶驷的。不过他正在写的却是随信附上的给瑟瑟的那一页。本来只想简单写几句话的,回答下瑟瑟关于她的小婶婶的问题。他原不想回答,因为瑟瑟会跟静漪通信的。不过想想再见面也许会因此被小丫头缠着追问、答不好她又会闹脾气,他还是乖乖照办的好。可写着写着,竟然写满了一张信纸,在写第二张了……他边写边不知不觉露出微笑来。

  图虎翼站在下面等着,大气不出。他清楚地看到七少爷脸上的微笑,心一宽松,站姿也略松弛了些。

  乖乖,可算见着笑脸儿了……

  一直等到七少爷提着笔浏览面前这几页信纸,他料着这信是该写完了,翘翘脚,就看到七少爷竟拿毛笔在落款处画了只猫脸……他险些笑出声。

  陶骧将笔一搁,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封了,将另外几封信一起交给图虎翼,说:“随公函发出。加密加急。”

  “是。”图虎翼答应着。本来应该马上就走,但他站着没动。

  陶骧看了他,问:“还有事?”

  “您也不问问我,回去一趟,少奶奶说什么没有?”图虎翼问。

  陶骧沉默片刻。

  他果然没问。

  也不用问,如果静漪有话,图虎翼才不会等他问才讲……“怎么,这两天家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嘛?”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拿了烟,要点上还没点,电话铃就响了。

  图虎翼见他拿起听筒来,点了烟,笑微微地听着那头儿的人说话。不用说,这是蒲家大小姐蒲璎的电话。这阵子璎小姐像是着了魔似的总是在七少身边打转……都说如果不是碍于身份,璎小姐定是要嫁七少的。也许正是打着这个算盘也不一定,七少奶奶毕竟预备去国外念书了……回不回来,谁知道呢?

  璎小姐是法国留学生,自然沾染了点彼国浪漫的派头。听说这一次回国只是小住,没想到一再延迟回法国的时间,都说这跟七少有关系。

  可是七少呢?

  只不过是同璎小姐跳过两次舞……那些传言不晓得他清不清楚,但最近他同蒲老谈事情都在官邸,不去私宅了。

  蒲家自然是不能让嫡长孙女给人家做小,可做太太又是另一回事。虽说这两人差着辈分,岁数却又没有差多少。璎小姐洋派得很,真动了心思,会理睬那些才怪。

  听说蒲家上下也分了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目前看来支持的略占上风,璎小姐才几乎明目张胆地追求七少爷。

  至于七少爷的意思……图虎翼瞅了瞅陶骧。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就看到陶骧一抬手示意他,他站住了,听到陶骧说:“……好。我知道了……晚点我过去。”

  他“咯呤”一声放了听筒。

  “备车。回司令部。”他说着站起来,将手中根本没吸一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顺手取下了军服。

  图虎翼忙把信收好,过来帮忙。

  他忽然看到七少军服是崭新的,心念一动。

  七少的军服向来是少奶奶亲自打理的。但是这件并不是。这是去南京授勋时,国防部特制的。“七少,要换一件吗?”他问。

  “不。就这件吧。”陶骧似并不在意自己穿什么出门。这件军服按说是该挂起来的,毕竟有些意义。可在他看来也并无独特之处。如果一定说有,那就是左胸口绣上的金星,和特制的绶带金穗。只是多了这么一点点,让穿着的人气质就很有些不一样……“怎么?”

  “少奶奶还没见过少爷穿这件军服呢。”图虎翼说。

  陶骧系着扣子,目光忽然变的有些复杂。但这点点复杂之神色转瞬即逝,他掸了掸制服下摆,瞥一眼那张授勋时拍的相片。

  相片早在报上登了,还是头版头条。静漪日常读的报纸上都登了,怎么可能没见过?

  他一伸手,图虎翼忙把手套奉上。

  图虎翼转转身,像是才想起来,说:“对了七少,少奶奶让带过来药,嘱咐我提醒您按时吃药。省得咳嗽老不好,老太太和太太惦记……还说让您这阵子最好不要抽烟;如果实在是不能不抽,尽量少抽烟……”

  陶骧早整理好军装,戴上军帽便往外走。

  图虎翼跟上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少奶奶说”“少奶奶还说”……语气倒有些静漪平时说话的调子,可静漪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他知道。

  图虎翼偶尔会用些小心思,指望他提了少奶奶,打着这个旗号,劝说就有些用处……他倒也不揭穿他。继续听着他说话,仿佛是静漪跟在他身边,啰啰嗦嗦说些他听不进去的琐事。比如吃丸药,比如戒烟,比如少喝酒,比如……不要去蒲家跳舞。

  他站下来,拿着手套敲了下图虎翼的帽檐,盯了他。

  图虎翼被陶骧盯的心里发毛。

  七少最近火气很大,嘴巴里生了溃疡,疼的厉害呢,心情就更烦躁。刚刚那句不要去蒲家跳舞,是不该按在少奶奶头上的,可他说着说着就说溜了嘴……

  他看着七少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了些。虽然只是一瞬。但他就知道这会儿他心情不算糟,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说:“先送我会司令部。你去接少奶奶。我在蒲家等她。”

  图虎翼嘴张了张,心里叫了一万个苦,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没事儿提什么舞会呀!他本意就是不想让七少去。璎小姐追求七少追求的正紧,外头又传的沸沸扬扬的,少奶奶肯去?

  少奶奶又不傻!

  若少奶奶有那个心思同璎小姐一较高下则一定会去,可少奶奶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呀……

  他还愣着,就见七少已经上了车。他急忙跟着上去,看看一路上闭目养神的七少,并不敢出声说什么。当然也绝不敢不去接少奶奶的……他看着七少走进司令部大楼,只好硬着头皮让司机开车回大宅。

  回了大宅,他又硬着头皮去见少奶奶。

  静漪此时正在楼下客厅里用晚餐,似乎对图虎翼的去而复返毫不意外。

  听他说明来意,静漪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碗左右各转了半圈,才说:“你回去吧。等下我自个儿跟七少说去。今儿我有点儿不舒坦,去不了。”

  图虎翼是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就这么去复命,七少心情好不了。可他心里也不想让少奶奶去璎小姐的生日舞会。

  静漪温和地询问图虎翼用过晚饭没有。听说没有,让他下去先吃了再走。图虎翼却不敢耽搁,忙忙地离开了。

  她坐了片刻,去书房摇电话去司令部找陶骧。

  她想了想,罕见地直接打了专线电话。

  接线女兵那甜而脆的声音让她愣了片刻。陶骧那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时,她才回过神来,说:“图副官回来过了。”

  “嗯。”他应,等她继续说下去。

  静漪顿了顿,说:“我今儿有点儿不舒坦,就不陪你去舞会了。”

  他也顿了顿,才说:“好。”

  “那我不耽误你。”静漪说。

  “晚安。”他说。

  他话音未落,她已经将电话挂断了。他拿着听筒站在那里,转回身来望一望会议室里等着他的下属们,坐下来,淡淡地问:“刚才议论到哪儿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继续刚刚的“吵嚷”,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理论出个头绪也难。他听着他们发言,忽的想起来,静漪刚刚那句“不耽误你”,可有点儿切金断玉的意思……他扫了一眼腕表,时候还早,会议才刚开始,离结束还早着呢,而蒲家的舞会不到凌晨更是不会散……

  不急。

  静漪挂了电话,手按在电话机上,好一会儿没挪动。

  电话铃突然又响,她接起来,没好气地刚要说“我说了不去就不会去”,就听那头有人嘻嘻笑着叫七嫂你刚才是不是跟七哥通电话呢……她听出尔宜那促狭的语气,一笑,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我巴不得是呀。”尔宜笑着说。“听你刚刚那语气,七哥准是吃瘪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静漪抿了抿唇,不响。

  尔宜接着问道:“七嫂,我过来你这里好不好?有好东西给你哎。”

  静漪忍不住道:“要是喝酒,不准拉上我……上回……”

  她且说到这里,尔宜嚷着“不会不会,这次保准不让七嫂担不是……七嫂你等我啊、我这就来”,根本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忙忙地挂断了电话。她呆立了片刻,走出去喊了秋薇和月儿来,说等会儿八小姐要来,也许会留下来过夜,准备准备。

  “八小姐快把她的闺房都搬过来了,还要准备些什么呢。她的睡衣、胭脂,这里都有,连课本弄得不见了都能在这找到。”秋薇笑道。

  静漪也笑了。

  可不是嘛,尔宜每日准来她这里报到,有时候做做功课,多半是聊聊天,也会带同学来。看着这些和她年岁相差无几的女学生们活泼泼的在她面前兴致勃勃谈天说地,她会确信自己选的路没有错……但偶尔也觉得不安。这不安到底从哪里来的,她也说不清。

  “七嫂,你也许是怕吧。”那天她和尔宜都睡不着,说了好久的话,最后尔宜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们两人,一个不久将远嫁南国,一个则要远涉重洋,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都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谁也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可谁也不敢小觑,得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去应付……

  尔宜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睡了,她却辗转反侧至天将亮才合眼……

  静漪起身上楼去,换了件舒服的袍子。

  走出来时,她发现那对红色的舞鞋竟还放在地上,白狮卧在鞋边不远处。它雪白的绒毛衬的舞鞋越发红到耀眼。

  她忽然就恼了,正待喊秋薇来训斥她为什么会漏了这对鞋子在这,忽然听见尔宜的声音。

  “七嫂!”

  白狮略抬了抬头,看到尔宜,又倒回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了这边。

  静漪看尔宜背着手踱着步子过来,一脸的笑意。她也笑了,走过去时,轻轻踢了一脚那对鞋子,裹了披肩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看!”尔宜双手伸出来。

  是两只瓷瓶。

  静漪一看就知道是酒了。

  她摆着手道:“罢了罢了,真的再不敢跟你喝酒了……我且说呢,上回挨的骂还不够么?你又来了!奶奶和姑奶奶都不在家,被母亲发现,可不是玩的,没人讲情……”

  “这个不一样,喝了不上头的。真的,七嫂。你信我。”尔宜坐到静漪身边。“七嫂,哦?”

  “你忘了上回喝醉之后,奶奶说什么了……”

  “奶奶说,以后让七嫂看着我。”

  “亏你还记得!”

  “我们就尝一点点,又不会醉。上回是太高兴了,喝混了……不是把咱们的酒喝完了,又去拿了七哥的酒么,不然也不会醉得那么厉害。”尔宜嘻嘻笑。

  静漪瞪了她一眼,“还说!”

  她怎么会忘了当时是什么情形?

  其实也没有喝多少,可就是醉的人事不省,第二天头疼到裂,请了假不去上课。赶巧陶骧回来,看了她们姑嫂二人,那脸色……也不知是因为她们喝了他的好酒呢,还是因为她们那邋遢样子。

  可此刻想到他那板着的面孔,她眯了眯眼。

  尔宜看出她心思有松动的意思,打铁趁热,忙叫月儿拿酒杯来,“对了……给我们准备点下酒菜。月儿你跟张妈说,就是上回的那几样就很好,不用特意另外再弄什么……”

  月儿答应着下去了,秋薇笑着说:“八小姐您可悠着点儿,小姐今儿有点不舒坦。”

  “不舒坦?”尔宜近些看静漪。

  “有点儿。”静漪说。

  尔宜伸手摸摸她额头,说:“不发烧呢……七嫂,你该不是心里不舒坦吧……蒲璎今天生日。她请了我,我回了她说不去,也没跟你提。她同我讲下了帖子请你和七哥一道去的,是不是因为这事儿?”

  静漪不出声。

  “听说她的生日舞会,许多人来的。有人专门从京沪赶来。也是风头一时无两。”尔宜说着,动手把酒打开。“就前儿四姑奶奶说笑,偏咱们家的少奶奶和小姐都不爱这一套,不然风头哪儿轮得到别家。”

  尔宜说着就笑了。静漪却笑不出来。

  酒瓶一开,陈年古酿那扑鼻而来的香气,真让人沉醉……她听到尔宜问:“这鞋子真好看,新的呢?”

  她瞟了那红舞鞋一眼,刺目之外竟又加上了刺心。

  “嗯。”她闷声回答。

  “谁送的?三少奶奶还是二表姐?”尔宜笑着问。她说着将鞋子拎了过来,细细看了一番。“太好看了……那日我去店里,可没看见这款式。咱们这里呀,店是一样的店,货是一样的货,就是款式要少上一半。”

  七嫂的衣服鞋子首饰,总有人源源不断地供给。她不太出门,收了就搁着。多半堆在那里不理会,若是谁喜欢,也随便拿去,她都不心疼。

  难得这么一对好看的鞋子被她单拿出来。大概也是因为太好看了,过过眼瘾也是快活的……

  “的确该常常去跳舞啊,七嫂。为了你那些美丽的礼服和鞋子没白白到世上走一遭,也该常常去跳舞的。”尔宜给静漪倒了杯酒,看看她脸色。

  静漪轻轻一嗅酒香,说:“跳多了,也累。”

  尔宜轻轻笑了笑,待要说什么,正好张妈带着人上来送下酒菜和点心,就没说。张妈嘱咐她们吃些点心垫一垫,“不然容易醉……少奶奶少吃些酒,还吃着药呢。”

  张妈啰嗦了半晌,静漪和尔宜却都听着了。等她下去,静漪才笑着举了举手表示无奈。她对张妈的啰嗦向来是极耐烦的,可有些话听了,心里真沉。

  尔宜很明白她的处境,小声说:“吃什么药啊,整天补这个补那个的。要我说,七哥不是十天有九天半不在家里,七嫂什么药都不用吃……”

  静漪顿了顿,“瞧你说的这话,大姑娘家的……”

  尔宜嘿嘿一笑,不说了,只给她又添了些酒。

  春寒料峭,热水汀烧得热热的,姑嫂二人喝着酒、说着话,不知不觉夜便深了。静漪知道自己应该是醉了,因为尔宜说话的声音开始忽大忽小——她一直在絮絮地说着白文谟种种……正是陷在爱情中的小姑娘的样子……她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脸湿了。

  她摸了摸脸,说了句真怪,这是下雨了吗?说完就伏在了沙发上。

  下什么雨啊,尔宜推了推推她,却发现她已经睡过去了。

  尔宜默默把手中的酒喝光,叹了口气,挣扎着起来扯了下铃叫人来。

  秋薇和月儿在下面帮张妈准备明天的早点,听见摇铃,一看是楼上客厅里的,忙跑了上来。她一看八小姐还在喝酒,小姐已经睡着了,晓得这大概又是喝醉了。

  尔宜听见脚步声,冲她抬抬下巴,说:“扶七嫂进去休息吧。这么睡着要着凉的。”

  “是。八小姐,您也去休息吧。”秋薇说。

  “好。”尔宜伸了个拦腰,把酒杯放下,摇摇晃晃往客房走去。

  秋薇见尔宜醉意深重,怕她不留神跌了,扯了一条薄毯来给静漪盖在肩上,先进去伺候尔宜睡下。等她从客房出来,正要去扶静漪,就见白狮“噌”的一下爬起来,警觉地往楼梯口处看着,耳朵不住地动着。

  她心念一动之际,白狮已经跑下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楼下有动静,听那说话声,是姑爷回来了……秋薇来不及收拾茶几上的小菜,只得将酒瓶藏了起来,回手轻轻推着静漪,在她耳边说着小姐快醒醒,姑爷回来了。

  然而静漪并没有动,楼梯上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秋薇直起身,已经看到一身新军装的姑爷上来了。他的军披风都没脱,肩上和帽上都有一层雪。可能是白狮围着他打转,让他心情不错,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温和。

  “姑爷。”秋薇忙叫道。

  陶骧站下,将军帽和披风脱了,看到歪在沙发上香梦沉酣的静漪,便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了。

  他慢慢解着制服扣子,将外衣也脱了,递给秋薇。

  秋薇问:“姑爷,衣服要拿下去吗?”

  如果拿下去,说明他马上还要走,刚刚他上来,连外衣都没脱,可见不像是要在家里多逗留的;如果不拿下去……那今晚姑爷应该是不会再出去了。可小姐……竟然醉了!

  “不用。”陶骧说着,坐到离静漪最近的沙发上。“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秋薇忙着把披风制服都抱走送回姑爷的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姑爷还是那么坐在那里,手慢慢拍抚着白狮的大脑袋,目光却落在身前,不知在想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一门之隔,里头的八小姐那呼噜声,啧啧……她轻声问了句姑爷还有什么吩咐,等姑爷抬起眼来看了她,摇头说没有,才快步下了楼梯。她一路走下来,将灯关掉一半。到了楼下大厅里,看了眼外头——门外站着的随扈身影,让静静的夜里忽的有些肃杀之气。

  她听到张妈轻声唤她,赶忙过去。

  张妈忙碌间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笑笑。张妈便也笑笑,并没出声,只有傻月儿还在唧唧呱呱地念叨着什么七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楼上陶骧坐了良久,见静漪伸了伸腿,以为她醒了,不想却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身上盖着条薄毯,穿着宽松的袍子,刚才这一动,小腿从袍子下露出来,脚上的高跟拖鞋就落了下去……他伸手过去替她拉了下那薄毯。

  他动作很轻,然而还是惊动了她。

  她歪了歪头,睁开眼了。

  看到他,她眨了眨眼。

  “嗯?”她低声。

  “进去睡吧。”他说。

  她摇了下头,“舞会怎样?”

  她声音很含糊,显见是醉的厉害呢。

  “唔,舞会。”他轻声说。手落在沙发扶手上,这时候轻轻敲了敲。目光不经意一转,看到在角落里歪倒的那对红舞鞋。“还……不错。”

  好一会儿,她深吸了口气,强挣着站起来。

  没穿鞋子,披肩和外衣早滑了下去,她没管,只顾摇摇晃晃地朝卧室走去,那白皙的脚就踩在地毯上,轻盈摇摆……并不是故意的,她确实是走不稳。仅有的念头是趁着还有点清醒,快点离开这里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去。

  不想跟他同处一室,讨论那场活色生香的舞会……明早再后悔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会因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夹缠不清的女人。

  她有自尊心。

  她的自尊心不让她这么干……

  走了没几步,静漪就站下了。此时她头晕目眩,再走几步,保不齐就跌了……不,真的跌了。只是跌的很舒服……

  “哎!”她抓着陶骧的手臂。

  不晓得他这是穿了什么,手握着,手心暖暖的……身子贴在他身上,也暖暖的。

  她松了手,想走开,被他扶着坐了下来。

  头真是又晕又沉……她叹了口气。

  听到音乐声,她又叹了口气。

  一定是整晚都在想着那场舞会,想着舞会上他是怎么的受欢迎,想着蒲大小姐是怎样的笑靥如花,想着想着,就满耳都是乐曲,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喝酒……她也想到自己那些漂亮的跳舞衣,件件都是可以大出风头的,可是今晚却只能寂寞地躲在衣柜里,别说人了,连星星也看不见。还有那漂亮的跳舞鞋子……

  她的脚被托了起来,被柔软的包裹住。

  比起好看来,这鞋子显然更舒服。

  她忍不住叹息……这个人啊,是挑东西一等一的好手。

  他太知道什么是好了……太知道了……

  “来,试试新鞋子。”他声音低沉,有些许俏皮。

  真好听……这像是幻想中的温柔低沉。她真是有些恨他会用这样温柔低沉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那是任谁也很难抗拒和逃脱的呀……但她不一样,她想逃就一定能逃得过。

  她虽然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不觉地就握住了他的手,被他带到空阔的地方,随着乐曲,慢慢踏着舞步。

  他们并不是在跳舞吧,像只是伴随着悠扬的乐曲,缓缓地走一程。在这一程里,轻轻拥抱彼此……

  陶骧觉得静漪的身子越来越沉,一低头间,她的额头抵在了他胸口。

  原来已经睡着了啊……他哑然失笑。

  她就这么靠在他身前,一动不动。身体散发着温暖和馨香,他每呼吸一下,都把这温暖和馨香霸占得更多。

  他咬了下牙根,才能忍住自己继续就这么在这里站下去的念头。

  唱片在留声机上旋转着,沙沙作响。曲子已经完结……他怅然若失,仿佛刚刚那一支曲子转瞬之间便划过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该结束的时候,总要结束的。

  他回来之前,想的只是停一会儿,看看她;刚才,他想的只是跳一支曲子的舞……可现在,他想也许他可以再呆一会儿。

  她在他怀里缩了下。他身上的温暖恰好可以让她在春夜里安然而眠。

  他笑了笑,将她抱起来,送到卧房床上去。

  她脚上还穿着那对红舞鞋。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鞋子给她脱下来。脱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脚上,他刚要再动手给她脱下,手臂被她拉住。他以为她醒了,回头看时,却并没有。但她手握得很紧很紧,他轻轻抽了下,没有抽出来。

  “别去……”她低声说。

  “嗯?”他靠近些。

  她不出声了。

  他这才细看她的脸。

  脸上有泪痕……他愣了下,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眉头皱着,他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时钟敲了一下,夜已深。

  他有些累,干脆脱了靴子,上床来和衣而卧。

  不一会儿他就睡过去了,她还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凌晨时分,他听到外头敲门声,立即警醒。张妈在外头低声叫七少该起了。他抬手看看表,已经凌晨五点半,他今天有要事该出城的,必须早做准备。

  他没出声,张妈也没有再出声。

  他侧脸看看静漪,她睡得很沉。整晚她的姿势都没变过,仍然抱着他的手臂……他静静躺了一会儿,直到不能不起床了。再晚,行程要变,要影响到其他安排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掰开,又轻轻给她翻了个身,替她盖好被子,整理好床铺,再轻手轻脚地从卧室里出来,去洗了把脸出来换衣服。

  他的制服都挂在衣橱里,干净整洁,随时可以换。

  虽然刚刚结婚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军装她就不再假手他人。这些,都是她学着做的。他还能记得她刚刚嫁给他时,熨坏了多少件衬衫,才掌握了使用熨斗的技巧……他笑了笑,随手拿了一套制服来穿上,这才出了房门。

  没走两步,他听到门响,回头看时,是尔宜披散着头发从屋子里出来,迷迷糊糊地往盥洗室走去。他以为尔宜没有看到自己,正准备下楼,就听到尔宜含含糊糊地说:“七哥,这么早就走?跟七嫂道别了吗……”

  陶骧还没说话,尔宜就闭着眼睛走过去了,还在说:“你要敢去跟蒲璎跳舞,七嫂要谋杀亲夫了……”

  他一笑,转身下楼。

  楼下陶骧图虎翼和马行健已经等候多时,张妈也端着个托盘也候在那里。他一看便知是要他吃点东西再走。可时间已经有点来不及,但张妈站着不动,只微微笑地望着他,他便不好硬拒绝。张妈到底是看着他吃了点儿喝了点儿才放心。

  “少爷多保重。咳嗽好些了没有?”张妈送他出来,问。

  陶骧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回来睡得很踏实,也没咳嗽,便点点头说:“好多了。”

  “少奶奶亲自看着配的药呢,回来又亲手团的药丸。少爷千万想着吃。”张妈说。

  “嗯?”陶骧看看张妈。

  马行健给他披上披风,他系着钮子。

  张妈说:“少奶奶是学西医的嘛。上课的时候,老师也推荐西医的疗法。老太太却说西药吃了那么多,少爷的咳嗽始终不见好,该试试中药。少奶奶跟大夫研究了药方子,去药房抓了药,回来淘澄的自己团了药丸。说少爷不爱吃中药,要紧把药丸弄的好吃些……药怎么会好吃,少奶奶有时候真是孩子气。”

  张妈边说边微笑,陶骧听着,没有说什么。

  白狮跟着他一路送到院门口,他头也不回地拍拍它的脑袋,指令它马上回屋去。院门口车子在等他,他上了车,裹了裹披风。

  温柔乡有多么暖,外面就有多么冷。

  车子里的几个人都静默不语,只有车子发出轻微嗡嗡声响,穿过静静的巷子,往府外驶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关于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擦除……

  静漪醒过来便头疼。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揉着肩膀。不晓得为什么肩膀有点酸痛……透过窗帘进来的阳光,将卧室照亮。已经日上三竿,要在往日她早就着急了,可此时宿醉的缘故,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卧室门被推开。不过没有人进来,只有白狮那颗硕大的脑袋,晃着来到床边,蹭蹭静漪的手,卧倒在地。

  静漪歪着头看看它,发现在它身边,两只红舞鞋并排放着。

  她愣了下。

  她不记得自己穿过这双鞋了……不,穿过的。在梦里。昨晚她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小姐,醒了?”秋薇笑眯眯地进来,给静漪端来了蜂蜜水和参汤。

  “先搁着。”静漪下了床,先去了浴室里。

  秋薇笑笑,转身去将窗帘拉开,开始收拾床铺。不一会儿静漪洗漱完毕出来,喝过水,端了那碗参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透过窗子望着外面,说:“今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的过晌。”秋薇道。

  “八小姐呢?”

  “八小姐今天有课,早就走了。走前还说不要惊动你,让你好好睡一觉……八小姐早起正好碰到姑爷出门,说是吓了一跳。本来还迷迷糊糊的,正好吓醒了,也就起床准备下去学校上课了。”秋薇将床铺整理好,换下的床单叠好准备拿出去。

  静漪正喝着参汤,听到这里,眉头略皱。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过一会儿才问:“是吗?几点走的?”

  秋薇正把那对红舞鞋拿起来,念了句“小姐昨晚穿过这双鞋了呀”,答道:“我也不清楚……张妈说姑爷走的时候不到六点钟。八小姐七点钟走的……姑爷其实也没睡好吧,昨儿夜里回来,都十二点钟了呢。”

  静漪按着额头。

  头疼的好厉害……

  那么说,梦里她和一个人跳舞、被牵着手不住地旋转……那让人头晕目眩的旋转和舞蹈,也许不是梦,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窗子上还结着霜花,可见虽然是春天了,可夜里颇有些冷的。

  她抚了抚肩膀,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肩膀会酸痛……她望着静静的院子里,那模样干枯衰败仿佛百废待兴的树木花草……这段时间她常常会做梦。梦里,他就在她身边。她会紧紧握住他的手。

  梦里么……

  梦里也知道,睁开眼,那些幻影便不见了。

  注:番外少实体书新加的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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