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云开雨霁的虹 (七)
作者:尼卡
“牧之一时兴起,趁着休假,自个儿动手,给囡囡做了个秋千。等秋千做好了,囡囡兴高采烈地上去,还没等荡起来整个人就翻下来。额头摔了个大包。囡囡大哭,牧之心疼得不得了。遂心哭个不住,他想尽办法哄都哄不好,只好答应当大马给囡囡骑……我们正巧遇见,他就驮着囡囡在草地上,抬头看见我们,也不觉尴尬。我们谁见过他那样?远遒看了图纸,说牧之算错了比例,当然就不合适。后来改进过,囡囡却怎么也不敢上去了。他亲自做示范都不行。”无垢说着便笑得厉害。
“小十小时候就喜欢荡秋千。囡囡竟连这点都像了。”无瑕叹道。
“囡囡何止这一点像小十?小十女红从来都学不好,囡囡也是。可是牧之呢,就觉得他女儿什么都好。囡囡给他缝个衬衫扣子,歪歪扭扭揪成一团,他都照样穿出来……有时候啊,牧之的衣裳,好好儿的,囡囡把扣子都拆下来,再缝上去……”无垢说着,又想起其他的来,少不得都跟静漪说。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话,蓄满了的水库似的,一旦开闸泄洪,消解起来也需要些时候的。
无瑕见静漪双眼湿濡,抽了手帕给她。
静漪接了,擦擦眼角。她翻过手中的相片来。一看,顿时人都僵了,拿着相片的手不住地颤着——相片里,穿着深色西装的陶骧,坐在病床边,灿儿在玩他的手指……父子俩都是侧脸入相,却看得出来灿儿是在笑,而他,虽然没有笑,那目光中的温和和面容中的慈祥,简直要从相片里溢出来——她把相片擦了下。相片好像都是滚烫的。她没办法再看下去了。
她将相片放在铁盒子中收好。
吃过早饭,她匆促告辞,离开了孔家。
上了车她随口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
司机将她送到地点,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吉斯菲尔路六号……
“程先生?”司机见她发了怔,提醒她。
静漪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个地址来。也许这几天盘桓心头的都是这里。她的女儿……遂心在这里。她的魂魄就在这里了。
大门在这时开启,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出来。
车窗拉着白色的纱,静漪仍然转开脸。
她不知道车内是谁,只是不想被认出来。
“我们回去吧。”她说。
“程先生。”司机却没立即发动车子。他指了指前方。
静漪看到陶家的门房将大门敞开了,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正对着司机摆手让他把车开进去。
司机迟疑,问道:“程先生,我们进去吗?”
静漪心一横,说:“开进去吧。”
陶家戒备森严,不会随便就放人进去的。果然她见小伙子过来问司机道:“是程先生的车子吧?程先生在车上吗?”
司机忙回答说是,车上坐的是程先生。
静漪摇下车窗问道:“陶司令在家吗?”
她认得这是陶骧的近侍路四海。
路四海过来,看到是她,点点头,说:“司令有客。麻烦程先生到里面稍等。”
他示意司机开车。
静漪也对他点点头。司机将车子开进大门,才说:“好像知道咱们要来似的。”
司机讲沪语,静漪有些听不清。但她也看出来了,路四海对她的来访丝毫不觉得意外。仿佛他一早在那里等着,就是随时要放她的车子进来似的。
她手边放着那个铁盒子,此时她伸过手去,摸了摸冰凉的盒盖。
车子平稳地在林荫道上行驶。
像那晚进来时一样,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到达主屋。仿佛在密林中穿行,树荫遮蔽的阳光比外面都薄弱了不知多少。在这样雾霭重重的冬天,阳光简直已经成为奢侈品,就像租界里得之不易的安宁……有车子与他们交错而过,隔一会儿,又一辆。显然路四海说的陶骧正在见客,此言不虚。
车停在主屋门前,有人来给她开了车门。
“程先生,里面请。”衣着干净文雅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仆人。
静漪看着,有些眼熟。
“七少奶奶,我是从前老太太身边的郭忠。”郭忠见她似认出自己,轻声解释。
“你跟着七少爷来了?”静漪问。老祖母身边的人太多,她认也认不全的。不过老祖母身边的人多忠厚,留给陶骧用,也是情理之中。
“是。跟着来伺候七少爷的。”郭忠请静漪进门。
静漪下车前看到门前有几辆车子停着,廊下似乎也有人在候着。此时除了车子静静地安置在一旁,人影都不见一个。
郭忠边带她进门,边说:“七少爷在书房,程先生您请。”
静漪听他悄悄地改了称呼,没有继续叫她七少奶奶。想来刚刚一时口误。
郭忠没有带她走大厅。而是引着她从一旁的廊子走出去,是个阔大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把黑色的遮阳伞,仿佛是早有准备,桌上已摆好茶点。
郭忠请她在此稍候,悄悄退下去。
静漪站在平台石栏处,俯瞰花园。
雾气氤氲,花园犹如仙境,只是她此时无心欣赏。
听到身后有细微声响,她回头。
身着长衫的女仆对她行了个礼,把盘中的点心放在桌上。
她并不认得这个女仆。但看打扮,也是陶家从西北带来的。陶家还是喜欢用自己人……她想想,这也对。无论如何,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她听到低低的人声,目光寻了一刻,望着远处的落地窗——里面似是有人影晃动……她望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陶骧正在书房里同下属谈事情。
他点了烟,转眼看到平台上独坐的静漪。
她并没有发现他在书房内。
隔了落地玻璃,她一动不动,出神地望着远处,人就像是在相片中一样……他不觉也有一会儿没有动。
“司令。”参谋长提醒他,“这个。”
陶骧吸了口烟,把他要签署的文件签了,说:“就这样。这几天我处理下家事,你多操心。我会按时返回驻地。”
参谋长也看了看外面,同陶骧握了握手,跟同僚一并出门。
陶骧往阳台上看了看,静漪仍保持着那个坐姿。他站在那里,又打了几个电话。
听到书房门响,他拿了话筒说请进。
来的是苏美珍。
他对她微笑一下,说:“稍等。”
苏美珍并不想他正在忙,要退出去,看他微笑,又忍不住停下脚步,进退维谷。
“就这样。”陶骧挂了电话,问苏美珍道:“早到了吗?”
“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伯母和遂心都不在家么?”苏美珍说着话走近了些。她站下来,细看他。
陶骧的表情有些不同以往。
他总是有些冷冰冰的,今天对她格外和蔼些。可不知为何,这反倒让她觉得彼此间更生疏了些似的……也许是她的错觉。
“我母亲带遂心去大姐那里了。”陶骧看了眼外面,说:“我这会儿有客人要见。晚些和你一起用午餐吧。我有事要同你谈。”
苏美珍点头。她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这一看,她不禁怔住了。
她很意外他说的客人是位女子。更让她意外的是此时坐在平台上的那个女子……她转头看陶骧。他也正在看着那女子——她又怔了怔。
“那位是……”她觉得眼熟。忽的脑海中闪过一两个碎片般的画面,虽拼不出什么,但已觉得不寻常。
“遂心的母亲。”陶骧说。
苏美珍听了,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在窗前站了——那女子从头到脚的气韵,她头一回见便觉得不寻常……但无论如何没想到,她竟然会是遂心的亲生母亲。她很想回头看着陶骧的眼睛,再问点儿什么……似也发觉有人在注视着,那女子回过头来。看到她,片刻,点了点头。
苏美珍也点点头,忙回过身来,依旧望了陶骧。
“抱歉。”她说,匆匆一笑。“我出去等你。”
“不会耽误很久。我很快来的。”陶骧说着按铃。郭忠进来,他交待着:“预备下,我同苏小姐在家用午饭。”
“是。七爷。”郭忠回答。
苏美珍转身离开,陶骧亲自送她到门口。苏美珍回头看他,又看了眼窗外,想说什么却终于咽了下去,只向他点点头。
关了门,陶骧缓步往落地窗前走去。
经过书桌边,他拿起了他的烟盒与打火机。烟点上,抽了半截子才拨开落地窗上的插销。静漪已经站了起来,听到响动,才回了下头——她仍是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羊毛围巾围到了下巴处。她圆润的下巴被围巾裹着,白皙到透明的皮肤,有玉一样的色泽……她看向他,隔了镜片的目光被过滤了一些东西,因此就更加的清澈透亮。
“抱歉突然打扰你。”她开口先表示歉意。
陶骧坐下来,也示意她坐。
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她来找他,也只有一个目的而已。
陶骧看着她,看她脸色越来越白,白的额角那颗胭脂痣都要淡了……狠吸了口烟。
“囡囡说你抽烟太凶,让我劝你一劝。”她轻声说。她有许多话想说,可陶骧的目光让她无从说起。
陶骧眉微微一耸,“你今天来是为了说这个?”
“不,我等了这些天了……我们总要谈一谈的。”她说。
“那你说一说,你带她走,打算给她什么样的环境?”陶骧问。
静漪听着这句话,心跳骤停。
她有许多话想说。陶骧淡然的眼神,却让她一时无言。
陶骧从容地抽着烟。
她看到。依旧是他那特制的烟卷儿,在他微黄的指间,雪白的烟卷儿燃着,很快,一截截地化成灰……就仿佛很多东西,在慢慢的等待中成了灰……
“你总该想过这些,囡囡跟着你,是不是一定比跟着我要安定?”陶骧又问。
“我给她我能给的所有。”静漪说。
陶骧笑了笑。
静漪从他脸上看不出嘲笑和讥讽,但也看不出信任。
“那边至少没有炮火。”静漪声音很轻。
他站了起来,说:“我知道了。”
“牧之。”静漪拉住他的手。
她手冰凉冰凉的。
陶骧就没有立刻转身。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白中泛青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她仰头看他,目光中竟有些可怜。
“拜托你了。”她轻声说。
“我会考虑的。”他说。她抓他手抓的很紧。仿佛冻僵了似的,手指都有些变形。“我还有事情。让人送你出去吧。”
“等等。”静漪说。
陶骧看她。
她低了头,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相片来,放在桌子上。
她轻声说:“这个……是唯一的一张相片了……”
她站起来。
陶骧只是看着她。
静漪轻声地说:“灿儿走后,我试过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可是我失败了……从那之后,我就没有打算再结婚、再有孩子。牧之,我曾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灿儿,包括应该给囡囡的;以后,我没能给灿儿的,也都会给囡囡。我是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也已经准备好了承担所有的后果。所以无论遭受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她虽没有奢望陶骧会在此时给她一个答复,还是等了好久。
陶骧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他目光深沉甚至有些冷漠。
她知道这是他在判断她承诺的分量。这个时候,她既不会,也不能露出怯弱来。因为一旦如此,让他以为她承担不来女儿的未来,她的机会稍纵即逝。
“谢谢你谅解我不请自来。”她轻声说。宁静的院落里车来车往,声音都消弭地极迅速。他的生活现在就是这么的分秒必争,时间紧迫。如果说过去的他,她明白他是承担着很重的责任,今日的他,这些责任只有更加重大。她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他争夺女儿的。但也许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有所谓的机会,重新回到女儿身边。“我知道你将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也不想给你、给囡囡和陶家任何人再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但是如果总是不能让我以母亲的身份面对囡囡,我想我也别无选择。”
陶骧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漪离开了。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去,渐渐没了声息。
那张相片放在桌上,他过去,拿起来。
他有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眸子凝视着相片,时间都停滞了似的。
但是那个时刻,他永不会忘。
当灿儿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指间戳着他的手心……
“牧之?”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
他看了离他不远的这个女子好一会儿,才说:“哦,是你。”
苏美珍有些迟疑,陶骧的样子虽然和平时无异,身子却有些僵硬似的。她轻声问:“遂心母亲走了?”
陶骧说:“是的。”他听到屋内的电话铃声。
“司令。”路四海敲了敲窗子,出来,“闵副参谋长请您接电话。”
“抱歉。稍等我一下。”陶骧客气地说。
苏美珍点头。
陶骧待她始终客气。
客气的让她患得患失。她从来欣赏他的风度。可当他对着她始终维持着礼貌周全,就如同隔着玻璃,看一幅名贵的油画。好当然是极好的……就是他风度之下的那些,她从来感觉不到。
程静漪走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她。
她在楼下的偏厅里等着陶骧下来,程静漪匆匆地离去,连宅子里素日如隐形人一般的清扫老太,都悄悄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好像她的到来和离去,虽不足以给这宅子带来震动,却仍然刮起了一阵旋风。
起码陶骧的心里是要起一阵小风暴的。
苏美珍叹了口气。
她看着面前的小桌子——想来刚刚他们两位,就是坐在这里谈话的。只是不知那是怎么样的一场对话……桌子上还留了张照片。
大约时间有些久了,相片泛了黄。
她弯腰看着,就那么愣住了……
陶骧挂了电话,往外一看,苏美珍已经不在平台上。
周六晚杜文达寓所举行舞会,梅季康早早地就来接静漪赴会。
当她从公寓里出来,梅季康看到她雪白的一袭晚礼服长曳地面,飘然若仙子的样子,几乎呆住。
这女子,万种风情,只让人不能自已。
时间还早,照梅季康一贯的作风,带女伴去兜兜风、掐准时间再赴舞会总是要的。可是在程静漪面前,他偏偏要收敛些自己平时的习惯,免得引起她的不快。于是出现在杜家舞会上的他,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心呵护着女伴。
静漪知道梅孟贤同杜文达关系的缘故,梅季康并不很方便来出席这个舞会。好在梅季康并不在其兄的公司里做事,他本人开着报馆、还是主笔,确实有才子美名。杜文达向来乐于与文人雅士结交,他很容易就获得了邀请函,才能够作为静漪的男伴出席舞会。静漪虽多年不曾踏进社交圈,但她是这般品貌,身边陪伴的又是梅季康这样社交场上名声极盛的人物,一出现仍立即引起全场瞩目。梅季康护卫在静漪身旁,给她讲着这个轶闻那个趣事……他口才极佳,人又活泼有趣,静漪时时微笑。
“杜先生来了。”梅季康看到杜文达在他的九太太陪同下从里面出来,提醒静漪。
静漪回身一望——杜文达高且瘦,五十岁上下年纪,拄着文明棍,穿着深色的长衫,脸上挂着微笑。这让他在严肃之余,添几分和蔼。身旁的姨太太则刚刚二十出头,样子是文雅的,相貌倒并不算出众——静漪已经听过梅季康说过这位书寓先生出身的九太太是杜文达极看重的。眼见这般品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
那位九太太正巧也看过来,对静漪微微一笑,转头低声在杜文达耳边说了句什么。杜文达正同人交谈,闻言也微笑。过了会儿,他携九太太朝这边走来,直望着静漪道:“程先生,幸会。”
他说着伸手过来,同静漪一握。
“幸会,杜先生。谢谢杜先生请我来。”静漪客气地说。
“程先生客气。难得程先生肯赏脸。早就想和程先生会一会,怎奈我整日俗事缠身,又听说程先生忙得不可开交,不便贸然打扰。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杜文达说着,也给静漪介绍自己身边的九太太。九太太很有礼貌。
静漪没想到杜文达是这么儒雅的人,与传说的大相径庭。只简单地交谈了一会儿,杜文达还在问静漪回到上海来是不是习惯,就听有人跟他说陶司令到了。果然片刻之后,一声叠一声“陶司令到”传了进来,每一声,让现场静一分。静漪看着舞会现场,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一眼望去非富则贵,都是沪上响当当的人物。唯有陶骧到了,是一步步通传进来的,可见在杜公馆,他还是很有些地位的,而在本地,起码此时,他也是很有些声望的。
“牧之到了,我去接接他。”杜文达说着,颔首。
静漪分明看到杜文达在说这句话时,温和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笑意。以杜先生与陶牧之的交情,杜先生又这么看她,想必也知道点她同陶骧的事的。她只做不知,一点头,道:“杜先生请便。”
杜文达一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去。
“凯瑟琳。”梅季康叫静漪。
静漪见他替自己另拿了一杯香槟,道谢。
“有点紧张是么?我以为你是不会紧张的人。”梅季康微笑着说。
“哪里。”静漪淡淡一笑。
“没想到陶司令也会来。”梅季康说。
静漪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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