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云开雨霁的虹 (五)

作者:尼卡
  她吃了一惊,低头时便看到遂心仰脸望着她笑……她几乎立刻堕下泪来。然而她只能忍着……他们到底是怎么走进餐厅去的,她并不记得,连怎样坐下、点菜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切都说“好”。

  陶骧坐在一旁并不怎么出声,只看着遂心和静漪紧挨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小声说话。

  静漪温柔地望着遂心,听她那那些孩子气的有时根本是毫无道理的话,一点都没有不耐烦……餐厅里的音乐很舒缓,四周用餐的人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很平常,可一切又显得很不平常。他甚至觉得这场景非常熟悉,而中间并没有消失的那些年。

  “对不起。我离开一下。”他将餐巾叠了一下,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开了。

  静漪看他那有力的脚步,刚刚才沉下来的心又猛的被搅动了……她很清楚他是生气了。如果不是遂心在场,他恐怕是很难控制住脾气不跟她发火的。

  可是像这样的“偶遇”,哪怕再让他吃惊、再让他不快,如果可能,她愿意有千次万次的遭遇,只要能让她见到女儿……

  他再回来时脸色已恢复正常。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才结账离开。

  静漪牵着遂心的手送她上车。临别遂心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忍不住亲了亲遂心,然后她后退两步,等陶骧上车。

  陶骧却将她送回到车边。

  静漪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抬眼望着他。

  他很干脆地说:“在我们达成一致意见之前,我希望像这样的偶遇仅此一次。”

  “你说过会跟我谈。究竟是什么时候?我还能等到那一天么?”她看着他。

  “你总不至于你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等吧?”陶骧将车门带上,向司机挥了下手,转身向自己车子走去。

  静漪下了车,想喊住他。可当她向前追了数步,看到他转头望着车内的遂心时露出微笑的样子,就站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车子快速驶离……

  她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程先生。”司机站在车边,等了很久,才犹豫着开口。

  静漪点点头,这才上了车。

  司机问她,是不是这就回家。

  她又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有最想要去的地方,此时此刻,无疑是女儿所在的地方……可是什么时候,她才能随心所欲地、只要愿意、只要想见,就能见到女儿呢?

  静漪命司机把车停下来。

  梅艳春提醒道:“程院长,前面那个弄堂才到。”

  静漪轻轻摆摆手。梅艳春诧异地顺着她视线方向望去——前面有一辆车子驶过,停在一个弄堂口。一个年轻人下来开了车门,随即一个中年胖妇人和一个穿着红色毛呢大衣的小姑娘从车上下来……梅艳春看看程静漪。

  看那年轻人警觉地观察了周围的情形之后上车等候,静漪说:“小梅,在这里等我一等。”

  “要不要我陪您上去?”梅艳春问。

  “这是我从前学钢琴的地方。”静漪微笑道。

  她拿起身边准备好的礼物,下车往弄堂里走去。弄堂口车内那年轻人看向她。她稳步向里走,他的目光便跟着她。

  安娜老师的家在弄堂尽头。一走进弄堂便听到叮叮咚咚的琴声。静漪在门前站下,似乎听到安娜那并不标准的中国话,带浓重的沪音……“请问侬要找谁?”推门出来一位白发老者。

  静漪叫他:“永根伯?”

  “侬是……哦侬是程小姐!”永根伯认出静漪来,“程小姐侬可好多年没来看安娜老师了!哦……快请进。安娜老师在上课……伊上课不高兴招待访客的。”

  静漪点头,“我等她下课。”

  永根伯请她进门。正在门厅里等候遂心下课的福妈妈认出她来,忙问她好。静漪温和地同她说了几句话,才上楼去。

  安娜的住所虽是沪上典型的宅子,却被她布置的充满了俄国情调。静漪一边上楼梯,一边看着这曾经熟悉的一切——就连墙上挂的画也没有变。

  她在客厅里站下。

  琴房关着门,琴声和安娜严厉的话语不住地传出来。静漪对安娜的严厉是习以为常的,此时听她教训遂心,却忍不住有些紧张……不过听得出来遂心并不畏惧安娜。她不住地问这个、问那个,安娜也很耐心给她解答……静漪又莞尔。

  遂心的聪慧真出乎她的意料。

  她总觉得遂心是个憨憨的小女娃儿。她对着她咿咿喔喔地说着话,她也只会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她笑……她看着墙上挂的油画。油画的右下角写着名字,是安娜的画作。她还记得,自己在这里学琴的时候,安娜的这幅画还没有画完呢……有一天她不小心碰倒了画架,一幅画险些毁了……

  “那处伤疤还看得出来么?”

  静漪回身。胖而壮的安娜站在琴房门口,正看着她。那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在课堂上的最严厉的老师看到了迟到的最调皮的学生。

  “看不出来了。”静漪回答。“

  “所以你也把老师忘了吧?”安娜似乎是气哼哼的,有些不情愿看到她,但还是过来拥抱了她。

  静漪靠上她厚实无比的身躯,紧紧拥抱她。

  “来,给你介绍我的学生。”安娜招手,遂心从琴房出来。“陶遂心,这也是我的学生,凯瑟琳。”

  “安娜老师,我认得她。她是凯瑟琳阿姨,是我薇姨的医生。”遂心站在安娜身前,仰脸看着静漪。

  她一身合体的黑色洋装,雪白的袜子和漆皮鞋,白净的面庞上一对眼睛笑的弯弯的……静漪微笑,这对弯弯的眼睛,简直让她不能自已。

  “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安娜扶着遂心的肩膀,看了看静漪。

  “嗯!她还帮我给您挑唱片了。”遂心高兴地说。

  “哦,那难怪选得都是我最喜欢的唱片。谢谢你们。”安娜说。

  遂心冲静漪做了个鬼脸儿,笑了。静漪摸摸她的卷发,“调皮。”

  “来,我们坐下来说话。”

  静漪坐下来,将带给安娜的礼物交给她。

  安娜打开一看,“啊,我喜欢的唱片,我喜欢的香水……你还记得我用这支香水。”

  “永远记得您的味道。”静漪微笑道。

  俄国女仆进来给她们上茶点,安娜看看遂心,说:“小遂心,去给我们弹一支你最拿手的曲子好么?”

  遂心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坐到琴凳上去,开始弹《热情》。

  安娜微笑着转回头来,看着静漪低声道:“我很喜欢她。你可以为她骄傲。”

  “谢谢您的教导。”静漪轻声说。

  遂心弹完一曲,静漪和安娜给她鼓掌。

  遂心从琴凳上下来,像个优雅的小淑女那样行了个屈膝礼说谢谢。静漪看着她,只觉得她迷人极了。

  安娜则把遂心叫到身边,跟她说刚刚弹的曲子有哪几处需要改进,转头对静漪说:“来,凯瑟琳,让我听听,这些年你还有没有弹过琴。”

  遂心也看着静漪,眨眼。

  静漪看看自己的手。她不过是这几日才又将琴技捡起来,按说不敢在安娜老师这里弹琴。可是,谁让遂心在这里,遂心看着她呢……她走到琴边,遂心也过去。她坐下来弹琴,遂心就在一旁看着。

  她弹的确实有点糟糕,遂心托着腮,笑眯眯的,小手撑在琴上。她弹完了,遂心还没听够,指着她面前的谱子说:“你试试这个。”

  静漪的视谱能力向来好,遂心指到哪儿,她就弹到哪儿,手指飞快地运动着,曲子流畅的令她自己都惊讶……遂心笑嘻嘻地望着她,等她弹完,回头对安娜说:“老师,您说得没错,她很棒。”

  静漪忍不住回头。

  安娜耸了下肩。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遂心和凯瑟琳回家都要好好练习。”安娜说。

  “是,老师。”遂心和静漪一齐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手拉在一起。

  安娜望着她们微笑。她送她们下楼,趁遂心穿大衣的工夫,悄悄对静漪说她可以随时过来,她想听听她在国外的经历。

  “小心脚下。刚刚下过雨,地上很滑。”安娜站在门口说。

  静漪请她回去,自己和遂心一起往弄堂外走。

  遂心抱着琴谱走在前面,被福妈牵着手,不时地回头看静漪一眼,似乎有什么要说可犹豫该不该说。静漪刚想提醒她小心脚下,就听福妈轻声说:“囡囡好好走路。”

  正说着,遂心脚下一滑,竟摔在地上。

  静漪急忙上前帮着福妈将遂心扶起来,看她白袜子上沾了黑泥,也顾不得脏,伸手替遂心揉着。

  福妈见状把遂心抱过去,说:“程先生,还是我来吧。囡囡疼吗?”

  “不疼的。”遂心倒不拒绝静漪,也不用福妈抱。她看看自己膝盖上的黑泥巴,皱皱小眉头。“糟糕。回去不能这样见爸爸……”

  “到家马上换衣服。”福妈忙说。

  “好。”遂心说着,看看静漪。“我爸爸不喜欢人家乱七八糟的样子。”

  “是吗。”静漪应着。

  “奶奶!”遂心突然叫道。

  静漪一愣,弄堂口果然多了一辆车子。陶夫人正站在车前望着她们。遂心看到祖母,回身跟静漪说再见,朝弄堂外跑去。陶夫人看到她膝上的泥巴,责怪地看了福妈一眼。但她没有批评,只安慰遂心两句,让她先上了车。

  静漪走出弄堂,站了下来。

  陶夫人示意司机将车门关好。司机愣了一下,马上照办。陶夫人这才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静漪,单刀直入地问:“你现住在哪里?”

  静漪愣了下。

  “要我问第二遍吗?”陶夫人皱眉。

  静漪从手袋里摸出自己的名片,双手地上。

  陶夫人接了过来,说:“我不希望你偷偷摸摸接近囡囡。”

  “我是来探望老师的,夫人。”静漪说。

  陶夫人眉头微微一蹙,“不对,静漪。这点心思你瞒不了我。”

  静漪没出声。

  陶夫人说:“难怪有人同我讲老七带着女儿和一位女士走在一处,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夫人,我并没有在囡囡面前多话……”

  “囡囡在这里,我不同你分解。”陶夫人瞥了眼手中的名片。“我会在合适的时间拜访。”

  “随时恭候。”静漪说。

  陶夫人转身,司机忙给她开了车门。

  静漪看到车里遂心向她摆手,眼里似乎是有点疑惑,可是那小脸儿上的表情是那么天真又那么可爱……她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得不装出笑容来。等车子走了,她转过身去,手扶着墙,好半晌,她都没能恢复平静。

  梅艳春站在弄堂口等候,已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此时她想过安慰一下程院长,但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上去,程院长此时更需要的是单独待一会儿。

  静漪许诺逄敦煌的家宴推延了几次才确定时间。她让李婶按逄敦煌的口味准备了一桌西北名菜。虽说在这里,怎么做大约都做不出那粗犷的味道,好歹是对敦煌的一种尊重。

  逄敦煌准时赴约,进门就嚷嚷饿了。

  静漪看他一身军装都被打湿了,就知道他今天一定是在外面奔波了一日。她忙吩咐人给他将大衣拿去烘干,请他坐下来吃饭。

  逄敦煌看她穿着家居的舒适棉袍坐在饭桌边,亲手盛了一碗汤,不禁感慨。他还没开口,静漪先说:“不准说混账话。”

  敦煌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就是混账话?”

  静漪看他一眼,道:“你老这么着,我可就难说话了啊。”

  “我为什么老那么着?还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逄敦煌忽的指指她手上。“我问你,你老戴着这个做什么?分明是独身,还要带个幌子。”

  “方便。”静漪说。

  “有用?也没见梅三爷被吓退。”逄敦煌笑出声。

  静漪瞪他一眼。

  逄敦煌笑笑,埋头吃饭。

  静漪忙着给逄敦煌布菜,一会儿要他吃这个、一会儿要他尝那个。

  “这么一大桌子菜都尽着我吃,那回头可不准跟人说我是大肚汉。”敦煌开玩笑。看得出来静漪心情很低落。

  “就是做给你吃的,全吃光算你有本领。”静漪说。

  李婶上了最后一道菜便下去了。餐厅里只留了个小女佣伺候。

  “你家的厨子当真不一般。”敦煌说。

  静漪笑笑,“当然不一般。”

  “这道能以假乱真的黄河鲤鱼,该做给牧之吃——我今日随他跑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上。他不饿,我们还饿呢。他忙起来是玩儿命的忙。这些日子部队休整,他本该休息的。你知道别的将官部队休整都做什么?第二战区的宋长官,带着三房姨太太从重庆飞到上海,专门置办行头。其他人更不消说,只有你想不出的、没有他们做不来的。就他,想起来抽查哪里的防务,马上就要去。天上下刀子也去。跟着他的人没有个不胆战心惊的。苦也是真苦。”逄敦煌夹了一块鱼,看看静漪没有特别反感的样子,继续边吃边说。“去年他胃出血,说是那阵子喝酒喝伤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的胃病哪是一日两日坐下的?还不是日积月累么!不过那之后他就戒了酒。就打那会儿起,他们老太太才真急了,一定让他再娶的,而且立即就要办。老太太说他连个太太都没有,她在的时候还能料理他,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身边不能没人。你也知道牧之极孝顺。看老太太发话,他还是扛着。‘立即’又‘立即’了一年多,始终没定下来,这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省身。”静漪开口。

  逄敦煌抬头。

  “再说这些就不给你饭吃了。”她说。

  逄敦煌一乐,说:“我和你说这些,让牧之知道,也是要撵我走的。你们两人也有趣……好,你不爱听,我不说。可静漪,你真以为能带走囡囡?那对囡囡真的好?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囡囡虽还是个孩子,可必须把她当成是个有思想的人,不是你和牧之商量好了今天归你、明天归我就可以的物件。”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样?”

  “让囡囡仍跟着牧之吧。你们俩既没有复合可能,他另娶,你另嫁,都安生了。”

  静漪面色一暗。

  逄敦煌咳了咳,说:“这样,我也有机会了。”

  静漪险些拿着筷子去敲逄敦煌。

  逄敦煌笑不可遏,静漪也笑出来……笑着笑着,又都有些唏嘘。

  “这些年想起来总有些后悔,也怕再无机会当面和你讲。当时那么混乱,我对你是有些误会。只是来不及也不能当面和你分解出个究竟。”敦煌说。

  静漪看了他,轻声道:“你还是信我的。”

  敦煌一笑,道:“不得不信。”

  静漪点头。

  她耳朵灵,听到外面汽车响,问道:“是谁来了吗?”

  小女佣出去看了,过了一会儿,还是李婶进来说:“来客说是陶司令家眷。这是名片。”

  静漪一惊,人已经站了起来。她接了名片,只看了眼上面的字便说:“请。”

  “我回避下?”逄敦煌听说是陶司令家眷,已经心中有数。

  “不必。和我一起出去吧。”静漪说着将餐巾放在桌上,出去之前又在镜子面前一照,将纹丝不乱的头发仍理了理,定定神走出去。

  此时门前停了一辆汽车,一位穿玫瑰灰色长大衣的中年女子正扶着一位相貌端庄且威风凛凛的老妇人走下来,正是陶尔安和陶夫人。尔安看到静漪,也看到了和静漪一同走出来的逄敦煌,微笑道:“原来逄将军也在这里。”

  “陶伯母,傅太太。”逄敦煌问候过,便站在一边不出声了。

  静漪走上前去,“夫人,大小姐。”

  陶夫人一身黑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猞猁皮大衣,威严丝毫不减当年。静漪不觉有些紧张,还是镇定地道:“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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