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云开雨霁的虹 (二)

作者:尼卡
  灿儿比看上去的要沉一些,但还是轻。

  他抱着灿儿,忍不住比较。遂心在他这个年纪,比他要沉得多……他的遂心,是个胖而健康的女婴,一直都是,尽管早早离开了妈妈……

  孔远遒站在窗口,跟他说静漪已经下车了,如果你不想跟她见面现在就要走。他说你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灿儿靠在他怀里,很依赖。他舍不得放开……远遒说要不然就这样吧,我们留下来,你和静漪好好谈谈。

  他亲了亲灿儿,把他轻轻放回病床上。他摸着灿儿的额头,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跟静漪好好谈一谈,但不是那个时候。她的身体状况既然不好,恐怕承受不来那么大的刺激。

  他没有走远,在走廊尽头望着她进了病房……她纤瘦的不得了。比在他身边的时候还要瘦。

  他还能记得她少女时期的那种匀称,带一点婴儿肥。

  也能记得她怀着遂心时候的那种丰腴,娇慵美丽……在他身边时,她至少拥有过短暂的安逸和幸福。这是他仅有的安慰。

  他在那里呆了一个周,天天去看灿儿。他还有重要公务,每天坐汽车或火车长途奔袭,常常深夜都在赶路,但白天悄悄偷一个空儿去医院,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

  无垢说灿儿有一天对着静漪喊 daddy,把静漪吓了一大跳。

  他有些庆幸灿儿还不会传话,但是也有些希望,灿儿能传话……他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总想着也许下次出现大概灿儿就是个健康的孩子了。

  不能不回国,因为又要打仗了。

  她的电报来时,起初是被扣下了。

  那时他在医院里。险些失去性命,幸而最终只是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还得到一点后遗症。

  “电报被扣了有一个月。我问了远遒,他告诉我,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若无波古井,“我去看过你。也去看过灿儿。那个墓地很安静。他是个安静的孩子,应该会喜欢。”

  “陶骧!”静漪站起来。

  她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你当时病得也不轻。我去看你,都认不出我来。”陶骧说着,终于又点了一支烟。

  她昏迷中叫他灿儿……

  “陶骧,你混蛋!卑鄙!”静漪几乎是扑上去,抓住他的衬衫。她哽咽难言,“你……刚刚胡说的那些,就是为了逼着我说实话……”

  “我不逼你说,恐怕我自己也不会说。你瞒了我整整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我以为再过三年,你也未必肯回来跟我开口。”陶骧纹丝不动,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

  他平静地等着她继续发火甚至发疯,但是她没有。

  她松了手,愣愣地望着他。

  “我看着你的时候,想过等你清醒了,告诉你我来了。”陶骧说。

  但是最终他没有那么做。

  他看着她沉浸在痛苦当中,看着她痛不欲生……灿儿的离去也许是让他们都悲痛到极点的事,但灿儿的离去同时也是一个结束。

  她终于可以和他彻底分割开来。她的身边再没有他的一点痕迹。

  他想她那么坚强的人一定会再站起来。她有她的理想,有她的抱负,后来她也果然证明了他的判断。她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学业和事业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也许她是用更为特别的方式,来抵抗悲痛过多地侵占她的灵魂与肉体。

  她也有了守在她身边的人——他看到过那个清秀文雅的男人,风度翩翩……无垢说那是位非常出色的病理学专家,众多追求她的人当中,这一位是最优秀也是最适合的。

  华人,家境优渥,最重要的是事事以她为先。而他恐怕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正如她曾经对他说的,她需要的,他给不了。

  关于那个男人,无垢没有介绍得很详细,但在他看来,那看上去确实像是她会喜欢的人。也确实像是一个能给她带来安逸和富足的生活的人。

  之后不久听说他们订了婚……

  她始终是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女人。

  对她,他大可放心。

  反而是他回国之后有一段时间颇为消沉……

  陶骧望着静漪,站了起来。

  静漪看了他——他的身姿还是那么的挺拔,在这如白昼般明亮的大厅里,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便仿佛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屏障……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说:“能不能……把囡囡还给我……我真想她。”

  她眼中蓄满了泪。

  她说陶骧我是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离开你的时候,我没想过会亲手害你那么被动。这些年我已经受够惩罚,如今我回来,就是想要囡囡。我想她,做梦的时候、醒着的时候,只要我的心有半丝空隙,就会被她的影子塞满……这么多年我却连她的半点消息都不敢主动打听。

  陶骧沉默良久,才说:“很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应该可以见见她吧?”静漪问。

  “我想今天你也累了。囡囡的事我们以后再说。”他说着转身按电铃。

  “牧之。”静漪轻声叫道。

  陶骧手在电铃上停了半秒。他没有立即回身,似乎这一声呼唤极为陌生。

  “我很爱囡囡。我想见她的心情,你能理解吧?”静漪问。

  陶骧终于回过身来,看着她。他眉头微微一皱,紧接着舒展开来,声音沉稳而几乎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地问道:“我可以理解。但你想以什么身份呢?”

  “当然是母亲的身份。”静漪说。

  “起码短期之内这不可能。这些年囡囡在陶家成长的,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奶奶和大姑奶奶最后的日子因为有这个孩子的陪伴,过得很快活,走得也很安详。为此我应该谢谢你。毕竟你将囡囡留给了陶家。囡囡长得多好,我想你也了解了。囡囡的生活有突然的改变,必定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并没有让她的生活改变的打算。我也希望你能理解。”

  路四海出现在厅里,“司令!”

  “备车。派人护送程院长回去。”陶骧说。

  “如果我答应你暂时不暴露我的身份,可以见她吗?”静漪问。

  “你想要见到她总有办法的,不是吗?”陶骧反问。

  静漪便明白这些天自己所有的举动都已在他的掌握之内。她忽然有种无力感……

  “但我不希望你再以这样的方式接近她。任何会让她平静的生活受到打扰的行为都是我不允许的。我刚说了,你现在也很累,我们以后再谈。”陶骧说。

  静漪抿了抿唇,想再开口可望着陶骧那平静无波的眼,又说不出来……她只得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站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她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却也仍然是静默地望着她。

  她急忙转回脸,看到路四海站在车边开了车门等候,来不及掩饰自己满脸的泪,只好装作低头整理衣裙,坐进车里……

  陶骧等她离去,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沪上的冬季特有的阴冷,总让他有些不舒服。可此时他竟有点通身舒泰,仿佛淤积许久的河道,被洪水硬是冲开了堤防……他走在林荫道上,跟在他身后的路四海轻声哼着军歌。

  远处车灯闪过来,不久便听到车响。

  “舅舅!”车窗里探身出来喊他的是外甥傅延朗。车一停,延朗扶着方向盘,朝车里笑着说了句什么。车门一开,遂心先跳了下来,叫了声爸爸。

  他点点头。

  随后下来的是母亲胡氏和长姐陶尔安,看到他将遂心抱起来,都微笑了。

  他听到长姐问他,怎么有闲心出来散步了,笑得颇有些深意,问道:“刚刚那是谁?”

  “看侧影是个女子,可不是美珍的车,那是谁?”陶夫人问。

  陶骧看了遂心,说:“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然后他在母亲和长姐诧异的目光中,抱着遂心先走了。

  ……

  程静漪回到家中已近午夜,管家和李婶还在等她。

  她已经没有气力和他们多说一句话,上楼去,礼服都没脱就缩到床上去。黑而暗的整夜过去,她睡得极沉实。待睁开眼,看到牛奶搁在床头,她竟喃喃自语:“……我不想喝……”

  并没有回声,半晌她惊起。

  牛奶已经凉透,想必是昨晚李婶给她放在床头预备给她安睡的。

  她去洗了个冷水澡,才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

  昨天晚上和陶骧说过的所有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刻在了心头,此时不住地在耳边回响。那刀刻的、鲜血淋漓的痕迹都还在……她全副武装、满身铠甲地面对了他,结果又是她,几乎溃不成军。

  陶骧说无意改变遂心的生活……只要他坚持如此,她想要实现把遂心带回身边的愿望就十分渺茫……除非对簿公堂。可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很难预料,更是可能对遂心造成很坏的影响。这才是令她犹豫的。

  可是,无意改变遂心的生活……静漪被冷水浸透的身子冷的也像冰一般。

  他的生活都要改变了,还无意改变遂心的生活……

  静漪抽了条毛巾裹了自己。

  她今日还要去工作,必须打起精神来。

  出门前便接到了两个电话,平永安和傅家俊的秘书,转述各自老板的意思,问她何时有时间,谈一下有关捐助慈济的事宜——多日来不眠不休的辛苦,总算是有了回报。她欣慰之余忍不住攥拳。虽知往下要做的工作只有更多,还是很有点兴奋。

  她看到客厅里摆放的花篮,满满的全是白玫瑰。

  李婶说是梅先生差人送来的。

  她想了想,除了梅季康,再没有旁的梅先生会这么客气的。

  她抽了花篮上放置的卡片,上车后才打开看。

  梅季康的字同他的人一般清秀潇洒。他写卡片来,除了感谢昨晚的招待,也是约她一同用晚餐的。她拿着卡片发了一会儿怔,才合上放进手袋里……到医院她特意在大门口便下了车。几乎每迈出一步都会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从未觉得这声“程院长早”是如此的悦耳,从前她只爱听人叫她“程医生”。她看了看半截在雾气中的办公大楼,也从未觉得慈济是如此的雄伟,仿佛屹立东方,永远不会倒下。

  梅艳春在办公室门口迎候,笑靥如花。

  她猜这里应该也有好消息。果然梅艳春一边替她挂起大衣,一边向她汇报。她坐下来听着,原来除了同她联络的两位,还有两位巨贾一早遣人送来了支票,加上昨晚宴会上便承诺她会往慈济运营基金的银行账户拨款的,她粗粗一算,到目前为止收到的捐款应付眼下的难题已经绰绰有余。

  梅艳春见静漪坐在椅子上听完她的汇报,含着笑意,半晌不言语,问:“程院长,您怎么看?”

  “当然是再接再厉,最好能再多争取一些。这样我们将来也可以做更多的事。”静漪微笑着说。她的精神大为振奋。

  梅艳春拍着手,说:“我也是这主意呢!”

  静漪松口气,说:“总算有成效。等新院长来了,我可以卸去这副重担。”

  她说着,揉着肩膀,仿佛肩上真有一副重担在挑,已经将她压得酸背痛似的。

  梅艳春犹豫了下,说:“恐怕……”

  静漪抬眼看她。

  梅艳春将一份电报放在她面前,说:“dr.johnson 染疾,不能赴任。”

  静漪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她拿过电报仔细一读,暗暗叫苦。电报中不但说明 dr.johnson 染疾不能来中国就职,更明确告之她必须坚守职位……她想起恩师那慈祥中含着威严的目光,也许从她离开巴尔的摩的那天起,恩师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安排。

  她觉得自己并非不能胜任这个职责。但从本心来讲,她宁可早日回到她的工作中去,清静地做专科医生。她可以亲手接生可爱的粉嘟嘟的婴儿,听到他们来到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是十分美妙的……当然,如果如愿能够带走遂心就更好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一痛。刚刚振奋起来的精神也低落下来。

  梅艳春看着她,有些纳罕。

  静漪把电报端正地放在面前,抬头看了小梅,问:“小梅,与平先生和傅先生的见面都约在了什么时间?”

  小梅照着她的笔记本念给她听。

  她把这几个重要约会分别安排在了两天。

  静漪记下来,等小梅出去,她给逄敦煌电话——他昨晚走后,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

  逄敦煌的副官告诉她,军长一早就出门了。问她有什么事情,待军长回来转达。她语塞,仿佛找他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于是含糊地说不必了。

  静漪放下电话,没过几分钟,逄敦煌把电话打了回来。

  “怎么那么着急找我?”逄敦煌那边相当嘈杂,他不得不对着话筒大声吼。

  静漪为了让他听清楚,也不得不抬高声浪:“我可没着急!”

  “没有才怪。我跑到这里来都找得到我……晚上可有一顿饭给我?”逄敦煌又大声吼。

  “好。”静漪很痛快地答应。

  逄敦煌昨晚负气离去,她觉得心中不安。

  哪知逄敦煌听她应允了这顿晚饭,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一点不愉快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一顿晚饭就已经足够让他释怀。

  电话挂了静漪仿佛还听得到那笑声……她再低落的心情听到逄敦煌这般爽朗的大笑也不能不被感染。

  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总要找个机会坐下来聊一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她也有些话想同敦煌说。他总是为着她好,不吝惜给她支持,也会毫不犹豫地教训她。她是何其幸运,得了逄敦煌这样的朋友。十余年了,他们从认得到现在,已有这么久……这十余年的经历,她甚至觉得像活了几辈子。

  小梅进来给她送上咖啡。她看看小梅,微笑。

  小梅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问不出什么,便出去了。

  静漪慢慢地啜着咖啡,细细地想着事情。听到树枝敲打窗子的声音,她回头。雾蒙蒙的天,冷得很。她轻轻搓着手,看到手指上的戒指……陶骧那些话语也钻进耳朵里来。

  直到此刻,她还是不能想象,她是如何不但面对了他,还对他讲出了那么沉重和痛苦的往事的……他也如此。

  她再不想承认,也还是能体会到,他的痛苦并不比她少。

  被敲门声惊动,她手一晃,杯中的咖啡泼了点出来,洇进毛衣里,沁凉。

  “请进。”她拿了毛巾擦着衣服。

  “程院长,有客人。”小梅进来,神色竟有些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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