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爱而不得(二)
作者:洲以
不知多久,温听檐才感觉到应止捧住他脸的力道慢慢轻了下来,脱力一般的往下落,最后抚在自己的肩膀。
他撤开唇齿,缓慢将头轻抵在了温听檐的肩头,乌发似网般倾泻,轻声叫了一句温听檐的名字。
温听檐格外狼狈,他的长发凌乱,衣袖处全都是滴溅到的血,甚至有一些地方被凌厉碰撞的灵力给划破。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却顾不上往日里的洁癖。只余一句。
应止还记得他。
这样的一个姿势,应止所有的脆弱之处都毫无保留的交付在温听檐面前,再加上那个吻。这下,连旁观的人都不清楚应止有没有入魔了。
温听檐勉强抬起手,抬手缓慢的,在应止的头上摸了一下:“嗯。”
他之前想,如果应止出来之后还记得他,他一定会因为那时应止松开他的手,而狠狠打人一顿。
而现在,温听檐既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动手了。
他的嘴里还带着一点血迹气,并不好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应止渡过来的,声音混迹在雨声中:“还疼吗?”
在握住应止的手时,温听檐和他五感相连,于是也切身处地的感受了一番应止身上的疼痛,实在是刻骨铭心。
应止好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靠在他肩头,低低沉沉的笑,却只有哽咽的破碎的气音,半天才停。
“你不问我的修为吗?”
问那些突如其来的心魔,问我突增的修为,问我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温听檐一直没有说话,只有手又动了一下,轻抚过带着水汽的发丝。
于是应止读懂了温听檐的回答。
他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太多的画面。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似真似假极轻地开口:“我一直都疼。”
温听檐的手突然停住了,思考起这句话的意思。
应止终于抬起头,原本走过来时那阴厉诡谲的表情被收的一干二净,勾唇温柔笑了下:“说笑的。”
他对扬了扬手:“已经没事了。”
地上掺杂着血的雪,因为这忽如其来的雨而融化了一点,但很快又因为过低的温度,在上重新凝结出一层纯白的冰。
将一切不堪,和苦痛都深深的掩埋。
温听檐想要走近一点去看,但却感觉到自己踩着的地方往下陷了点,然后是冷涩的僵意,使人迈不开步子。他突然抿了下唇。
但露出这个表情的下刻,他就被应止打横抱了起来。突然的腾空感让他下意识环住应止的脖颈,抓住了对方的后衣领。
应止赶在他开口前道:“那雪下面很脏的,我带你先过去。”
温听檐没应声,却不是因为应止给出的理由,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视角,所看见的东西。
应止的后领被他的力道扯出空隙,而透过那个边角,温听檐看见他靠近后颈的深处,有一条狰狞的凸起的疤痕。
它犹如丑陋不堪的蜈蚣,附着在那里,蜿蜒往下,直到逐渐看不见。
气息停滞了一瞬,可就在温听檐去摸时,一眨眼又消失不见,像是眼花的错觉。只剩下紧实光滑的触感。
看着应止一步步抱着人往这边走,那些有点打颤的人开始你挤我攘地往边上走,可还没推几步,就有人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膝盖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听的人头皮发麻,温听檐被这一声惊到,转过头看过去,于是万千华光入眼。
如果说这里之前的寂白只让人联想到纯洁和冰冷,那此刻却多了种惊心动魄的不可攀,和极致的漠然。
一层层玉阶从天而降、铺陈而来。白雾萦绕泛着流光,灵气刺骨,单单只是触碰到其中半分,就压的灵魂都在震颤,牙关打颤。
它们无声无息的下落,最后一阶,落在众人的面前。
连睁眼都做不到,一行人一个接一个被压着跪下去,冷汗直滴。
唯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化神期的应止,另一个则是被他护的严严实实的温听檐。
应止看着眼前这一幕,居然毫不在意的笑了一下,施施然地把温听檐放下。
离了应止的怀里,温听檐却也没感受到什么威压。他终于恢复了知觉,在地上站稳了脚。然后才垂眼看了下几欲要落到他们眼前的梯子。
它那么安静,又那么透明。一眼看过去,好像能够在上瞧清自己眼眸与灵魂的模样。又像是在邀请谁踏上去。
温听檐的整个记忆好像都被拽到在初入九重城时,在城门口的那番话。他已经记不清那是谁在边上高谈阔论了,但居然还能一字不差的回忆起内容。
他们说那上面是九重天。
他们说那是只有修真界第一的修士才能走上去的路。
他们还说...如果你真的有幸推开门,神会实现你的愿望。
“...是给你的?”温听檐的说话依旧清冽干净,他思及应止突然飞涨的修为,须臾,开口道。
应止闻言终于舍得从温听檐的脸上移开视线,去看那玉梯。
他眨眼时,雨水刚好打在眼睫上,冰冷沉重地又流下来:“可能是吧。”
这个答案模糊不清,或许是应止也不知道。
温听檐突然问了一个有点蠢的问题:“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他的尾音还没出来,就自己发现了,给及时咽了下去。
可对方还是听见了,答道:“...挺没意思的。”
温听檐抬起眼,去看应止。不是什么诸如我也不知道、要我陪你去看看嘛的回答。而是一句,挺没意思的。
他轻轻开口:“你好像很了解。”
如此确定的回答。
就好像对方曾经切切实实的看过一眼一样。
洁白无瑕恍若月华的长阶上,沾染着一些很难瞧见的暗红色的痕迹,应止扫了眼,就撤开视线。
但他却不敢去看温听檐,他怕这时候去看,眼底的那些痛苦和杀欲什么都藏不住,冲破束缚教人发觉。
最后应止嗓音哑着说,“我猜的。”
*
被心魔笼进去的时候,身体就像是被浸在一片暗沉的永无边际的死海,应止意识恍惚,却能感受到自己越陷越深。
冰冷的,无情的坠落。
直到他的脊背骨骼碰到坚硬的恍若针板的地方,眼睛缝隙被水嘀嗒一下给侵入,应止终于有了意识。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滴雨。
宅院里面永不止息的大火在烧尽一切后,烧烂应止的手臂和腿上的血肉,被一场迟来的雨给浇灭。
在那之中,八岁的应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骇人的四肢,想要扯动嘴角笑一下,却因为失血过多什么都做不到。好像连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居然在那样的情形下都没有死去,应止重新闭上眼睛想,或许那些人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怪物。
而这侥幸捡回来的一点点时间,能让他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缓慢的死亡。雨打在脸上是透进骨子里的冰凉不适。
应止突然有点想念自己母亲的温度,即便他早已不记得,即便只有一点点。
但这本以为会在寒意下结束的生命,却被人捡了回去。
应止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是在一间清净淡雅的室内,他规规矩矩的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处被绷带圈圈缠绕,只是瘦削的过分。
后来蒙石散的药效过去,应止才知道了,他四肢那些烧烂的血肉都被刮了下来,重新上药。而且看给他换药的那个女修的表情,还很珍贵。
他在那里修养了两天,才终于见到那女修口里,把他捡回来的“长老”。床上的小孩骨瘦如柴,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死死的有点瘆人的盯着来人。
应止问:“为什么救我?”
那长老说:“看你有缘,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床上的小孩闭上眼睛:“好。”
应止当然不是信了他的话。对方的眼睛看过来时,那副虚伪的,贪婪的眼睛里什么都藏不住。
但他想要活着。
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门,不同于那些大宗门有着自己培养的天之骄子,这里的修士连金丹都没有。
但这一切在应止来了之后,骤然改变。应止只用了数十年时间,成为了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名号的人物。连带着整个宗门都往上提了提。
甚至在外,都会有人喊一句剑尊。那时候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应止未来会成就化神。
就连应止自己都这样觉得。
在应止的修为终于过了元婴之后,长老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是九重城外的边境。应止在那里,看见了那颗一直屹立于此,被世人称为九重天的“通道”的树。
应止的修为不够,他们来的所有人的修为都不够,所以只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那里干净无暇,落下的雪连墨发都染白。
直到雪飘到应止的眼睫,他终于垂眼低下了头。在极致的安静之中,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许,居然生出几分不自然来。
他想,这里到底有多高啊?
正在想着,那颗树上的枝蔓突然垂落了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温柔的缠上了应止的手腕。
与此同时,整个雪原好像都在闪光。
所有在场的人,一瞬间明了——那是九重天选择了应止。
已逾千百年,它选择了一个少年。
众人的惊呼,长老的解释和劝说,混着穿过的风。让应止好似身至回廊,一瞬间隐隐听见凡间屋檐下的铃响。
他抬手,轻触了下那藤蔓。
......
应止七岁时,握住自己的剑,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于是他的右手被捅破。
而后,应止再次踏上仙途,他有令人羡艳的修为,有神兵陵川,有九重天的选择。
所以命运又一次如此滑稽又荒谬,让雨再次降临。
长亿城里那日的夜,城门紧闭,血流成河。
应止是被钉在地上的,那些锋利的长剑扎在他的四肢,穿透他的胸膛,却唯独避开了要害处。
因为取骨需要清醒。
他被仙门调令给叫来长亿城,却不曾料,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被拯救的凡人,而是天罗地网,一群修士指剑相迎。
而在应止调动灵气的时候,体内不知何时扎根的魔气,突然如瘟疫般滋生爆发。与体内的剑意冲撞,五脏六腑破烂流血。
应止确定自己在修行之后,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可体内翻涌的魔气又如此清晰的提醒。他猜,是当时那副药。
众目睽睽下,他被威压压着,试图让他跪下。但因为太过固执,最后跪地的那一下,是因为骨头的断裂。
长剑擦地,一片狼藉,声音却响在耳边。
他听见他们说:“居然真的入魔了...”
听见他们说:“果然如张长老所言,他急功近利,居然选了这种邪门歪道!多亏您秉公无私,向我们揭发...”
“若是让这种人真的成为仙尊上了九重天,怕是人间再无活路了!”
应止听见很多声音,又逐渐听不清。最后如此鲜明的,只有疼痛。
他的脊背被用剑剖开,很深很深的一道伤口,像是要就此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他们取出了附着在脊椎上的剑骨。
筋脉被挑断,血顺着伤处往外流,最后凝固,只有丝丝缕缕溢出来。雨水和血混杂,将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都染红。
应止修无情道,他冷情波澜不惊,所以在修真界里,总是有人在讨论,什么时候能够看见这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可惜从未有人见到。
而那个夜里,长亿城里面的雨水里,混杂着滚烫的液体,是应止的血。或许还有眼泪。
又是相同的雨,相同的苦。就好像离城的那天从未离去,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一年,应止十六岁。
......
修真界的其他人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也只是感叹了一句怎会如此,随后便抛之脑后。
他们忘记了应止曾经的名号,忘记了在长忆城里那些混着血的雨水,忘记被抽断的灵骨。
最后,他们只记得“堕魔”的应止。
修真界的一切都那样平稳的进行,四季照常,修炼照常,一个“入魔”的天之骄子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直到百年后,应止成就化神,那位被世人遗忘的人又一次,站在了令人畏惧,令人头皮发麻的位置。
他的第一剑,斩于长亿城。
里面所有的修士一个不落地死于剑下,手段残忍又狠厉,霎时间震惊所有人。
第二剑,是化雪派。
那个曾经因为应止才得以名扬一时的宗门,百年后,因果轮转,毁于应止的剑下。
...
最后一剑。在九重天下。
用着应止的剑骨的张承,百年时间,也堪堪到了化神。他跑了九重天下,试图上去,以此来躲避应止的追杀。
仙门各家都知晓应止会去对付谁,在那一天,齐聚于此,势必要将这百年前的魔头给斩于麾下。
较之应止十六岁那年,还要更加残酷的围剿,最后的结果,是除了应止一人,在场修士无一生还。
血光漫天,尸骸遍地,将原本纯白的雪地都染上猩红。应止的眼底也泛着猩红,他的心魔化作藤蔓,将所有修士惨烈的撕裂开。
他甚至没有用剑。
应止把张承留到了最后。
张承被应止的剑捅破了心口,看着眼前人似魔似妖的模样,和脸上爬着的心魔纹,在剧痛中笑起来:“你最后还不是入魔了应止,我真的好奇...你现在算一个什么东西?”
应止笑起来,漆黑的眼睫下是暗红的眼:“是啊,我是入魔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张承,百年前你做过的事,我马上就回还给你。”
一剑,破开后背。
应止:“我不会马上杀了你,相反我会让你多活一会。你不是想要上九重天吗?我要你看着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走上去。”
“那个时候,你才可以死。”
张承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又或是太疼了,冲着应止字字泣血地也笑着的说:“那你就去啊!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引发你体内的魔种吗?”
“就是因为你居然被选中了。所以我才会那么急切的引爆它。”张承说:“而现在,你居然要去那个源头...哈哈,那你就去啊!”
“你去看看九重天还会不会接受你这样一个魔种。你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和我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却依旧极恨。
应止终于抽出属于自己的剑骨,他提着剑,乌发似水:“我的结局你看不到了。但你,一定会魂飞播散。我保证。”
九重天的玉阶层层在前,应止的嘴角溢出鲜血,却被他毫不在意的舔舐掉。不知多久,他终于提步向上走。
体内的妖气魔气灵气混杂在一起,让身体又不堪重负地生出好几条伤口,血染透了应止的衣摆。他步步往上,长阶便步步带血。
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的,疼痛如影随形的迈步里,应止想,那上面会有什么呢?
他不太相信那些有关神明的传说,也不在乎那个选择。但他的人生却因为那个瞬间而天翻地覆。
剖骨抽筋的疼痛,理由只有简单一句:谁让你生来就注定要走往九重天之上。
长亿城那夜后,他被形同敝履的扔进了乱葬岗里。那是他们的大意,他们认为应止绝对活不下来,所以没有补上那最后一下。
但应止从小便是这么挺过来的。
他的经脉断尽,即便后来接上,拎着剑的每时每刻都在疼痛。
他的灵骨被抽,所以他改修别道。他修魔修妖法,在乱葬岗里抽死去人的灵根,不成人样。
好几种相冲的功法在丹田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体而亡,摆手噬心刮骨之痛。可应止就靠着这样的身体,走到了化神。
不是当年的天生剑骨,而是一个怪物。
应止有的时候也好奇,他现在算什么。
九重天上,突然下起了雨,一滴又一滴,砸在玉阶上,步步生响。应止来时蜿蜒的血迹也被冲的所剩无几。
他没抬头,继续往上。
在重新回到归雪派时,应止又一次见到了当年那个给他换药的女修。
她吓破了胆子,跪在地上对应止说她不是故意的,知错了,求应止放她一条生路,她愿意散尽修为做回凡人。
应止的温度冰冷刺骨,脸色苍白犹如恶鬼。他对她说:“好,只要你在幻境里活下来。”
在那个幻境里,应止让她感同身受了自己自长亿城后,身体所承载的感受。不过几息,她就在幻境里面自杀了。
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疼痛。
可是他一直都这么疼,已逾百年。
年少时只能远远观望,好似永远望不到头的地方,现在终于那么近的出现在面前。高大沉重的殿门外,连雨的声音都没了。
寂静之下,应止收起剑,抬手。
从根骨尽断一朝落回泥地里,到成就化神心魔缠身斩断仇怨,走到九重天上亲手推开这扇门。应止用了太多年太多年。
在推开之前,他设想过里面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什么人在等他,最后他赢得的到底是审判还是怜悯。
可等应止真的推开神殿的门,所有想法都戛然而止。
他短暂恢复成黑色的眼眸,清清楚楚地倒影着里面的一切。
九重天的神殿里面,空无一物。
许久,应止靠着殿门,终于弯腰缓慢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讽其中的荒唐,可声音却悲伤又痛苦。
*
“这里有多高啊?”记忆里那个黑发的十六岁少年,第一次不自然地站在下面,垂着眼如此想到。
而现在,他终于走过。
这条长阶有多高呢?应止在恍惚中抬起头,心道。
...一无所有的人,需要走整整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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