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归途(三)
作者:洲以
若说近些年修真界还有什么大事,那便因为是魔族一次次进犯,行事越发嚣张,仙门百家终于联合在一起,向魔渊腹地一举进攻。
这事听起来倒是振奋人心,可落到实处,却是艰难万分。且不说那些魔族众人的战力,仅仅是魔族腹地那易守难攻的地势,就够头疼了。
因此,这一“剿灭”的行动,进展十分缓慢。
可天下之间总是不缺一腔热血的侠客义士,无数修士的前赴后继,四十年后,仙门众人终于将魔族团团围困在腹地。
只消这最后一战,来日便是海河晏清。他们这样想着。
深夜里,噼叭作响的火堆,驱散了他们身上的一些寒意。魔族都是些喜阴寒的,腹地这处自然也是寒气森森。
林明伸出手,把自己有点冻僵的手放在边上暖了暖。几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走过玉梯都会流泪的小弟子了。
说不明白到底是变得强大了,还是在大战的哭喊中把泪已经流干流尽了。现在,他也能被叫一声“师兄”,孤身杀出重围了。
所有的人都在等尘埃落定,有人在火边,好似闲聊的开口:“今晚过去,就都结束了吧。”
今晚,就是最后的总攻。
林明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的更旺一点,点了点头:“嗯。今日之后,就一切太平了。”
他这句话说的轻,却无端给了其他人底气,有人暗暗吐出一口气,没那么紧张了,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方才掌门传音,说我们这位置最接近入口,要派增援来呢。”
“增援?还有这种好事?”黑夜里,另有人应声:“来多少啊?”
回答的声音也有点不确定:“好像是...一个?”
“?”
......
“砰——”
进攻的鼓声中掺杂着及其纯粹的灵气,使其不论是声音还是范围,都超乎寻常。一声又一声,磅礴闷重,砸的人心尖都发麻。
下一秒,厮杀声震天。
林明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何会给他们单独安排增援了。因为他们此处,正是整个腹地兵力部署最强的地方,魔族源源不断,他们只能勉强招架,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往内。
毫无止息的攻击,在无形之间掏空了林明的灵力,他挥出的最后一剑没能刺穿对面魔族的头颅,反倒是被寸寸震断。
他吐出一口乌血,指尖发麻。
见他这样,周遭的人想要上前去搀扶,却碍于与自己缠斗的魔族迈不开步子,最后只能心急如焚地试图赶快解决。
魔族自然不可能放过林明这个致命的破绽,只消一瞬间,身躯便暴涨好几倍,形如猛兽。他挥掌而下,带着凌冽罡风,直冲林明心门而去!
“铮!!”
一柄冒着冷气的剑犹如流光一般,划破长空,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长剑与手掌相接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剑中的气劲与这魔族落掌的力道互相一斥,其中的威压引的周遭产生了极大震动。
林明意识都有点不清了,却还是抬起眼睛,模模糊糊地看清了。那抵挡住魔族攻势的,居然是自己那把丢手的断剑!
明明还没看见来人,他却已经猜到了,于是忽而一笑。
这世上,能将一把断剑用出这般无坚不摧威力的,林明只知道两个人。
“来晚了点,还好吗?”黑发青年的身影终于落地,他身姿挺拔如青松,漆黑的夜里,耳边的水色耳坠亮的心惊。
“...应止!”这是魔族认出人字字泣血的嘶吼。
“大师兄。”林明轻轻道。
魔族将那把断剑抵在手心,噗呲一声手间鲜血直流,但却还咬着牙,将断剑寸寸捏碎。继而转头对应止:“怎么不用你的剑?!”
一个剑修,却不召自己的本命灵剑,只用断剑来抵,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应止漫不经心地回:“有那个必要吗?”
魔族近年来和应止这个心黑的也不是一次两次打交道了,对方的性格早就魔尽皆知。只有那些愚昧的人族,才会觉得这是个好脾气的。
“你的本命灵剑不会不在你这里吧?”这魔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恶狠狠的嘲讽开口:“你还是真的是爱的发狠了,大情种。”
应止眼眸都不抬,却轻轻笑了下:“冲你这句话,我会让你死的舒服点的。”
......
温听檐所在的地方在腹地的东处,也便是整个战场最为地势险要的难攻之处。他所需要做的,便是在该处布置一个足以炸裂这整座山石的阵法。
待破开局势之后,便可去和应止汇合,作为剑锋,直挑魔族心腹。
见他没动,旁边的修士不由得上前想要催促一番,可他还没能提步,就见长风之中,那道闪着银白色的身影,往前轻踏一步。
一步落地,脚下密集繁琐犹如图腾般的阵法符文,腾地一下以温听檐为中心展开。
阵纹泛着暗红,不同于大多阵法刺眼的金光,它快速在地面上扩散,像是蜿蜒的血迹,透出阴狠的气息。
仅仅几息,阵法笼罩住面前那庞大的山石。
温听檐抬起手,轻轻划破了指腹,一滴鲜血滴在地面上的阵法上,于是瞬间血气弥漫而来,巨响爆发!
远处的人被其震得向后退了几步。而身处最近的,竟是被直接掀飞撞在背后的人身上,连身形都稳不住。
碎石随着气浪砸过来,他们支起防御屏障,这次免了一场狼狈。待到灰尘落地,他们撤下防御,这才得见——
那原本屹立在那里高不可攀的山现在已经碎成粉末,只有零散的碎石还证明着它原本的存在。而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虽说知道这计划,但真正瞧见的时候,他们还是没忍住瞪大了双眼。
一丝冰凉落在眉间,有人抬起头,发现那居然是雪花。
魔族腹地的这山脉,千百年来,为他们拦截阻挡了多场风雪。
而现在,雪终于落了下来。
终于赶到的陵川在温听檐的手边蹭了两下,温听檐抬手拂去自己肩处的落雪,一跃而起,轻踩在剑上。
身影远去,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杀过去!”
......
有了应止这样一个吸引了魔族所有仇恨的人在,接下来的进攻,顺的林明都有点恍惚。
不过抬眼,看着应止以手作攻,掐脖锁喉的样子,就知道这不过是应止战力太吓人了。
化神期的修士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应止倒是说到做到,动手杀那个魔族的时候只在刹那间,让人死的“舒服”。
林明被人喂了一颗补元丹,现在灵气已恢复了大半,跟在应止后面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温师兄他...不来吗?”
几十年的宗门日子,他已经对两人的事相当了解了。知道他们是永殊宗百年一遇的天之骄子,知道他们是情谊深厚的未来道侣。
也知道了无论何时,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东边的雪也飘了过来,一点点地落在这些修士们的身上。同时也掩盖住地上溅出的血迹。
应止抬手摸了下在闪光的耳坠,看起来有点不大高兴,几秒后才听着这句话,回道:“快了。”
这个“快了”属实是难以界定,至少林明他们一路攻到了魔族的宫殿门外时,温听檐都还没有出现。
最后守着宫殿的侍卫也被应止给解决了,但一行人却没有多喜悦,他们知道在这里面的魔君,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这时,长风掠过,剑鸣清脆。
应止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时,带着一点笑意。
林明被掀起的风吹得眯了眯眼睛,随即才在风雪之间,瞧清楚。
有人穿过雪雾,踏剑而来。
......
温听檐没有想到他们能够这么快的就走到这一步。魔君好像有意把人往东边的战场驱使,自己宫殿前却没留多少人。
如同摆了一出鸿门宴。
但无论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事到如今,温听檐都得走进去。
他下剑,将剑抛回给应止,随后往里走,在要推开殿门的时候,对着林明一行人说:“你们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知道实力差距太大,进去了也是碍手碍脚的一行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在温听檐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应止便也跟了上来,和他一起往里走。
只剩外面的人,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一时之间心情难以描述。
*
和外界看来雕梁画栋辉煌的宫殿截然相反,这内里,枯败,苍白。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和浓郁的魔气。
以及坐在最高处的玉座上,那端坐的身影。
还未动手,温听檐就能感受到,这个人比起外面那些魔族强了不知凡而。甚至可以说是生平仅见。
台上的戮南箫垂眼看过来,准确的说,是看向温听檐一个人。他笑吟吟的道:“这是我的报应吗?...才让你多年后再来取我一命。”
说到后面,这笑吟吟的腔调,已然变成了一字一句的带着怨念恨意的自语之言。
再来取我一命...?
温听檐闻言,轻眨了下眼。
戮南箫只是一昧的盯着温听檐。他站起身,抬手拿起自己的长戟:“但这么久了,没准结局会不一样呢?”
没准这次,是我取走你的命。
应止淡淡开口:“你放心,这次你还是必死无疑。”
戮南箫突然笑了。
温听檐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他从玉权衡那里得到的幽火,对魔族好像拥有不同寻常的杀伤力。
它烧的是恶意怨念,和龌蹉的灵魂。而恰巧,魔族把这三者都占的齐全,于是那阵伤痛便烧进肺腑,烧进灵魂。
连带着骨子里每一缕魔气都在震痛。
戮南箫的下半张脸已经被那幽蓝的火烧没了大半,于是脚下微微踉跄,踩进了温听檐为他专门设计的冲天阵里。
精纯强悍的剑意拔地而起,穿刺过戮南箫身上的每一处。剑意无形,却让其鲜血淋漓!
应止握着陵川,硬生生和他挨了同样的剑意,握着剑,最后一下捅进了戮南箫的心脏。
阵光渐消。戮南箫的指尖开始慢慢溃散,还想要再去捞自己的长戟事,就被温听檐一个禁锢困住。
随后,他又抬着应止的手,给施了一个治疗术,反复查看没有留下伤痕后,才送了一口气。
戮南箫明明已经沦为俘虏,却依旧从容。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其他人安排出去,从见到温听檐的那刻,其实就已经知道明了了命运。
所以此刻命运应验,他居然没那么扭曲。可还是不甘心。
他跪坐在那里,心口处的黑血不止的往外流,嘴角也溢出鲜血。
“我见过你。”温听檐突然开口,虚空中的手轻抬,戮南箫的脸便像是被人掐住一般,强制性的抬了起来。
戮南箫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重新睁开。
方才温听檐专注于结阵,没有仔细地去看这位魔君”到底长什么样,此刻才瞧见那一晃而过的紫色眼眸,才突然记起。
他是见过戮南箫的,在清月城边的水牢里。
当时的戮南箫占用了一个低级魔族的身体,那时这双眼睛也是如同妖魅的颜色,他问自己:“你的眼睛,真的是这个颜色吗?”
温听檐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但不代表不记得。
他松下灵力,戮南箫的头便就又重新栽到地上。
戮南箫听见他的话,低低沉沉的笑起来:“你说的是哪一次?水牢?还是那片冰原?不过不管是哪一次,我都...受宠若惊。”
温听檐没回他的话,应止倒是先有了动作,他单脚踩着戮南箫的头,往下压了压,骨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戮南箫不顾疼痛,抬起一点头,去看温听檐的脸,毫无意外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温听檐发现了他的视线,于是无波无澜地垂眼,看了一下。转瞬即逝,如同藐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清月城的水牢里面,那时也是如此狼狈的视角。不过水牢里戮南箫借用的一个低级魔族傀儡的身体,就算被踩在脚下也没太大感触。
而今却不同了。这是戮南箫的本体,是他最得意的样子。现在也只能像是一个阶下囚一样,被碾进地里。
“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你...”戮南箫咳着血,声音像破败的箫,一字一句,像是把积攒的情绪都给说了出来。
所以我才会记你那么久...
久到午夜梦回,都是自己为了保命拼尽全力变成血块时,向上瞧见的金色的眼眸,和冰冷的脸。
那种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的差距,和被其轻描淡写的斩杀后,刻进骨子里的惶恐和惧怕。
百年前一次,如今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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