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陵川(六)

作者:洲以
  温听檐的指尖触及阵眼的那一刻,整个虚幻的世界开始崩塌,变成粒子和灰尘,消散在眼前。

  应止的眼前一片灰暗,只有手上的触感还残留着,冰凉柔软。

  向下坠落的晕眩中,他终于猛地从幻境中睁开双眼。

  视线撞进一片银白色,是温听檐倒在他身上时,垂落在他脸颊上的发丝。应止有点错愕地抬起右手,想要拂去。

  却发现他的右手和温听檐的手,正十指相扣着。

  他顿了一下,很快就换了另外一只手撑起身子,把怀里还在沉睡的人给牢牢抱进了怀里。

  陵川如它所言的那般,消除了应止在幻境里面的记忆,应止不知道温听檐在幻境里面的所作所为,但却能猜到对方闯进剑冢的目的。

  陵川看见他醒过来,魂体在旁边蹦了一下,和应止大概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

  “当时你的幻境已经濒临尾声,马上就要失败。他突然闯进来,说让我放他进去就能改变。最后我没拗过他,就放他进去了。”

  “但是我没有猜错,你最后的结局和我预想的还是差不多。”陵川补充道。

  都是在万人的见证之下,缓缓步入死亡。只是幻境里应止的最后一刻,是牵着温听檐的手自己选择甘愿赴死的。

  应止没去纠结它口中的结局,只是看着怀里面的人,问它:“为什么他没一起醒来?”

  陵川的魂体回到剑里面:“他在幻境里面动用的灵力都不是我提供的,是他的本源。现在回到现实力竭昏睡,也是正常现象。”

  “而且按理来说,你也该昏死过去的。只是...”陵川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回想起这好像又牵扯到了幻境里的事,闭上了嘴。

  “只是什么?”应止说。

  只是在幻境的最后,他在最后把他的灵力,输送给了你。

  陵川的剑身晃了两下:“不能告诉你,反正这部分的事,你也不会记得了。”

  “这样。”他松开温听檐的手,将人轻轻打横抱起来,提步往外走:“是我失败了。信物已毁,此后不会再来叨扰。”

  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陵川大声喊住他:“你走什么走?!你都不问一下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出去吗?”

  应止缓缓转过脸,轻声说:“不是你说我在幻境的结局失败了吗?”

  “确实是失败了,但这样就够了。我愿意和你一起走。”陵川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说。

  它没有眼睛,应止却感觉到它的目光隔着他,停留在怀里的温听檐身上。

  “我看见你的第一刻,觉得你和我的第一任主人很像。但事实证明,你和他不一样。是我错了。”

  陵川作为一把被世人吹捧的神兵,有自己的傲气和孤悲,但这并不影响它会为正确的事低头道歉。

  “你有他在身边,这辈子都不会了无牵挂的。”

  是它看走了眼,其实属于应止的剑鞘,一直都在他身边。

  应止听完他的话,换了一个单手抱人的姿势,空出一只手轻轻伸出。陵川半截还在地里的剑身开始剧烈地抖动,最后飞出落在应止的掌心。

  他握住这把漆黑的剑,剑身擦着地面,缓缓往外走。

  没有神兵的剑冢,便没了再用阵法护着的必要。随着剑柄入手,百年间都未曾露出的真容,蓦地显现出来。

  有一支刚好路过这里的冒险者队伍,看见这番变故,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慢慢的,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

  在众人的视线里,应止拎着长剑,抱着人走出来。

  他看起来还有点狼狈,长发染尘。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手里的剑上。

  这世上,只有一把剑身纯黑的兵器,它的名字,修真界的人也早就耳熟能详。

  而在天机阁上,各类排列的神兵的名字里,陵川的名字开始逐渐从赤红变成金色。

  那是神兵认主的标志。

  *

  因为温听檐还在昏睡中,应止暂时搁置了回到永殊宗的计划,在镇上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先行休息。

  陵川说的消除记忆,不仅仅是应止的,还有温听檐的。

  等温听檐终于从灵力耗尽的疲惫中清醒过来,记忆只停留在了,自己找陵川对峙说要进入幻境的时刻。

  也不知道应止最后成功拿到灵剑没有。

  温听檐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推开门,看见被一群修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堂,还有在中间的应止和陵川。

  应止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过来,于是乎那些人也跟着望来。

  温听檐反手“砰”地一下,又把门给关上了。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那些人才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安静下来。

  温听檐听见那些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犹豫了下,最后又重新地打开了门。

  这一次就正常多了,没有那些看起来就吵的慌的人,只有应止还在下面坐着,连陵川都不堪其扰地缩回了他的袖子里。

  温听檐缓步往下走,脚步落在木梯上声音几不可闻,他问应止:“怎么回事?”

  应止整理了一下思绪,和他简单概括了下:“带着陵川出剑冢的时候被认出来了,他们都想看看神兵长什么样,就被围起来了。”

  温听檐了然地点了下头,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看你。”应止弯着眼睛说:“如果想的话,现在我就能御剑飞行带你回去。”

  温听檐:“...倒也不用这么赶。”

  就只是说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们的面前就又走来一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和温听檐他们差不了多少。

  一上来便看着应止,直入主题道:“听说这里有神兵的主人,还是天榜第一。是你吗是你吗?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能看看你的兵器吗?”

  他一口气三连问,听的温听檐感觉都有点气短了,他的指尖在应止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意思是他要出去透口气。

  应止没看他,却反手抓住他的指尖,小声说:“去吧。”

  温听檐终于走出了能听见那个少年念念叨叨的范围,吐出一口气。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只剩一点点余晖街上本来就不多的铺子,到了晚上,就更加少了,一路逛过去,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只是在路过一开始买衣服的铺子时,被店家被认了出来,好好感谢了一番。说是因为他和应止的名号,现在店里面的衣服好卖了不少。

  最后离开时,她还恋恋不舍:“要是有机会你再来我这里,我给你们免费做身衣裳。”

  温听檐听见她的话,虽然知道这是好意,但还是在心里暗暗想,还是不要有这个机会了。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他估摸着应止那里也该聊完了,便转身往回走。而就是这时,接到了应止的传音。

  他问:“陵川在你那里吗?”

  温听檐:“...什么?”

  他语气里的莫名其妙太过明显,应止便给他从头梳理了一遍事情。

  本来这个少年问完事情,准备看一眼陵川就离开,但是等应止打算把袖中的灵剑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是,却发现灵剑不见了。

  温听檐听完他的话,还是不理解:“那你不该去找找客栈的其他地方吗?”

  灵剑不见了,找他干什么,又不可能是他拿走的。

  应止的声音压的很低,应该是怕身边的那个少年听见,轻轻解释:“都说灵剑随主。我想了一下,我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跟着你了。”

  温听檐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更荒谬的还在后面,他一转头,看见一把漆黑的剑就在他的身后,居然真的是陵川。

  它悄无声息,也不知道跟了温听檐多久。感觉到自己被发现后,主动将自己的剑柄送到温听檐面前。

  甚至过来蹭了他的手掌两下,颇有一种眼巴巴的意思,和当时在剑冢里面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温听檐:“......”

  兵器认主后,确实会染上主人的性格和习惯。

  但这算是什么,应止一不小心把陵川给影响成了小狗?

  他单手按住额侧,无可奈何地对传音那头的应止说:“在我这里。”

  ......

  最后那个少年还是没能看见陵川,等温听檐带着那把剑走回去时,他早就离开了。

  在临走前,他还说要等第二天再过来找应止看一眼,可惜也没赶上。因为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就启程回了永殊宗。

  那些遥远的路程,在修士眼里都不算什么事。他们是下午出发走的,太阳还没落山时,就回到了永殊宗。

  同门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应止在回去之后就被剑峰的明长老叫上去说事了。剩下的一个温听檐,压根就没几个人敢问。

  就算是有那么些不怕死的上去问了,得到的答案也是:“不知道。不清楚。”

  他们以为这简直是明摆了的不想回答的敷衍。但事实上,温听檐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幻境里面的一切,估计只有陵川才知道。

  应止被留在剑峰上的日子格外地长,温听檐又回到了住处,开始料理那几支花。没过多久,就听见有弟子传来的消息。

  ——应止要结元婴了。

  这个消息一出,让宗门其他人原本还不容易安静的情绪,又一次被点燃了。

  应止才多少岁?就结元婴了?而且他和温听檐的修为应该是一样的吧?那岂不是说,温听檐也要结元婴了。

  他们越想越真,连看温听檐最近几天料理花的身影,都像是要闭关结元婴的前兆。

  本来这两个人就处于永殊宗讨论的中心,只要沾边的事,那必然会被挖个底朝天。而就在这时,永殊宗的山门前,来了一位修士。

  他说自己叫做段宛白,是在剑冢边上被应止给救下来的,现在过来,是想要当面来谢谢应止。

  应止,剑冢。他这一句话精准引爆了永殊宗弟子话题的两个核心点。再加上理由正当。所以没怎么受阻碍,就被放了进来。

  但是作为当事人的应止还在剑峰上,而温听檐也是一副大门不出不愿意见人的样子。

  最后众人思来想去,把这人交给了温听檐二人在宗门最好的“朋友”。

  因为和这两人一同入宗,出了个任务,被推出来当两人“友人”的孟肃,只觉得这个世界完蛋了,修真界还是爆炸的好。

  但不管他心里面怎么想,招待人的时候还是笑吟吟的,折扇一开掩住半张脸,看起来还挺有几分样子。

  段宛白看起来性子很胆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开口,所以孟肃只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和他说话。

  “应止还在剑峰山上。一时半会估计是下不来的。况且他也不是那种想要其他人感谢他的性格,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段宛白听完他的话,脸好像白了几分,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出来,没事的。”

  孟肃还没忘记当时在九重城里应止抱着人出来的样子,这种人怎么可能需要其他人的感谢?让人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又一次劝说:“真的不需要啊。你如果真的想要感谢他,不如后面致书一封来的方便。”

  段宛白:“我就想见他一面。”

  孟肃终于感觉出来不对劲了,他的眼睛轻轻眯起:“你这过来一趟,真的只是为了来感谢应止吗?”

  段宛白这下脸彻底白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细,把之前在密林里面被救下的事说清楚了:“我感觉我应该是有点喜欢他,就想再见他一面。”

  “所以你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救了你一次?”孟肃大受震撼,以对方这个逻辑,他自己不得爱应止三四次。

  段宛白点点头。

  孟肃:“但这更没戏啊。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应止更不可能让你接近他。不管你信不信,但应止其实是捂不热的。”

  段宛白听见这话,没忍住反驳道:“那温听檐呢?他们的关系不就很好吗?”

  孟肃下意识回复:“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相貌还是修为?这些我后面都可以改变的。”段宛白有点死犟地回复。

  “唉,也不是这些。”孟肃把扇子收在手里,说:“我这样说吧。你现在知道应止,喜欢应止,是因为他是天榜第一天之骄子,对吧?”

  段宛白的嘴唇动了动,却在开口时被制止了:“你也别说什么不是了。就你当时说的情况,温听檐也出力了吧,怎么不见你喜欢上温听檐?”

  “差别就在这里,你是这样认识应止的,但温听檐不是。他从应止籍籍无名的时候就和他一起。所以…”

  孟肃停了一下,最后无可奈何地轻轻落下一句:“你在和时间争什么呢?”

  ......

  段宛白在听完那番后,人有点恍惚失措,但却依旧没有离开永殊宗。一直待到了应止从剑峰出来。

  应止从那里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洞府,告诉温听檐,他要准备在剑峰结元婴,让对方不要担心。

  温听檐:“你需要多久?”

  应止思考了下,无奈的笑了下:“不知道。可能数月,可能数年。我希望它会快一点,这样还赶得上出来过你的生辰。”

  温听檐看着他的眼睛:“好。”

  *

  那洞府外面有温听檐布的阵法阻拦,段宛白进不去,也就没能在应止面前说上话。所以他只能另想办法。

  终于,他在应止和温听檐叙完旧,前往剑峰的小路上,遇见了单独一个人的应止。

  段宛白拦住了应止,磕磕绊绊地和他说着一些感谢的话,还有一些故意用的暧昧不清的词句。

  他以为应止会错愕,或者会有点生气,但哪种都比现在的情况好一点。

  应止和那个人说的一样,是真的毫无波澜,即使脸上是带着笑的,却没有半分走进了眼睛里。

  他的话在不知不觉中说完了,声音越来越小,应止见他的话停止了,淡淡开口:“能让我走了吗?”

  段宛白下意识为他让出路来,等应止几步走离他的身边,继续沿着小路往剑峰上走,他才反应过来。

  他突然想起温听檐停在应止灵剑上时的步子,当时灵剑被轻点,剑尖颤动时。

  应止的心是不是也和那个频率一样震动呢?

  反正总归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平静。

  他看着应止挺拔的背影,最后喃喃开口:“你是喜欢他吗?”

  “...什么?”应止听见他的话,有点荒谬地回过头。

  他现在的表情和外界说的温和完全不搭边,是一种锐利和冰冷,可惜段宛白低着头,没能看见他的表情。

  “温听檐。”段宛白重新复述了一遍,“你是喜欢温听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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