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陆凌现在是涡轮设计部的部长，手里的活儿一大堆，没有部长去出和部门工作不相关的差的道理。

  王志这纯属画大饼。

  云凝在心里感慨，原来领导画大饼的技能真的是与生俱来、无师自通、厚颜无耻、死皮赖脸的。

  不过云凝还是满心欢喜地接了大饼。

  接下来几个月，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写论文、开会、开会、写论文。

  首都的各个单位她几乎都跑了一遍，每次过去都要和领导专家们开会，然后在学过的知识里翻出能用的东西，尽量都告诉对方。

  专家不愧是专家，都是高学历的，云凝说的内容对他们来说很稀奇，但稍微一思考，便知道可行性很高。

  若是遇到接受程度高的，云凝还会多“剧透”几年的知识点，甚至直接把她生活年代的研究成果告诉对方。

  当然，这些都是要根据实际的发展水平和对方的性格来决定的。

  云凝可不想真的被当成外星人。

  几个月过去，云凝的名字在首都格外响亮。

  凡是研究单位，就没有不知道她的。

  一个研究火箭发动机的年轻女孩，每个科研单位都去了一遍，帮所有单位解决遇到的难题，还能提出未来的研究方案，想不出名都不行。

  然而即便云凝已经努力工作，每天还是有很多单位给一院打电话，请云凝同志前去洽谈。

  到最后，部分认为靠外人丢脸的单位也坐不住了，其他单位都有突破，总不能他们一直卡着吧？

  这部分人也开始打电话。

  除了首都，其他省市也有很多科研单位。

  他们不好意思让云凝跑来跑去，毕竟云凝是航天系统的，于是就自己挑选研究人员来首都和云凝“开会”。

  曾经的云凝听到开会就头大，现在已经完全适应。

  对方的人来了，一句废话都不要说，直接进入状态，然后换下一个。

  干净利落。

  类似的会议每天都开，邀约减少时已经是半年后。

  云凝的钢笔墨水都用光了好几瓶。

  努力是有成果的，很快，云凝就在报纸和新闻频道上看到各个领域有所突破的消息。

  在云凝的记忆里，这些内容起码要到九十年代才能实现，现在提前变成现实了。

  最可以证明的就是，研究小灵通的公司已经拿着样品机找到云凝。

  正常的时间线里，小灵通要在九十年代中期才出现，二十世纪初慢慢普及。

  这里说的普及也不是像后世人手一个，家里条件不好的人仍然用不起小灵通。

  就像云凝，她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整个家族只有稍微富裕点儿的舅舅有小灵通，每次过年舅舅回家，小灵通都会成为孩子们的玩具，他们可以用小灵通玩儿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

  小灵通是个人手持式电话系统引入国内后，才开始出现的，与固定电话相比，小灵通的优势最大。

  对此感兴趣的公司最先找到云凝，云凝对小灵通的技术还算了解，比如时间多址、时分双工等等。

  她把了解的知识告诉对方，样品就出来了。

  当然，要真正地让小灵通作为座机的补充，还需要在城市里密集部署大量基站，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但现在已经提前了。

  如果小灵通提前普及，对各个行业的人来说都是好事，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实时沟通！

  一想到这些，云凝就很有成就感。

  等她回到大院，高级工程师也评下来了。

  11所的人没有异议。

  倒是有其他研究所的人不太高兴，云凝毕竟没工作几年，年纪太小。

  每当有人腹诽，他们身边就会神奇地冒出11所的人。

  11所的人也不和他们吵架，只是追着他们提问——

  “你对所里有贡献吗？”

  “你有突出的成就吗？”

  “你会做发动机吗？”

  “你知道什么叫膨胀循环吗？”

  “捆绑式火箭怎么搞你懂吗？”

  “你懂卫星吗？”

  “……”

  念叨完这些事，就没人敢再说闲话了。

  但他们又得出一个结论——11所的人脑筋都不正常。

  云凝对此一无所知，成为高级工程师后，她只能感觉到一件事——工资高了。

  云凝看着到手的工资笑开花。

  汤凤玉很无奈，“咱家缺钱吗？”

  他们三人赚得都不少，尤其是汤凤玉，她赚得其实是最多的。

  家里该有的家电都有了，云凝怎么还是个财迷？？

  云凝理直气壮道：“谁会嫌钱少？这可是我凭本事赚的！”

  陆凌道：“你这半年也没少赚钱。”

  她虽然是到各个单位“友情”交流，但人家也不能真让她白去，正常该有的劳务费是有的，感谢礼物也是有的。

  最开始云凝还不想收，总觉得这有……的嫌疑。

  但不收人家不高兴。

  他们是真心实意想感谢云凝，送的一般都是研究出的产品。

  云凝估摸着价值提心吊胆地收下礼物。

  果然她连做坏人的潜质都没有。

  在家休息了两天，云凝回到一院上班。

  这次她去的不是11所，常盼儿昨晚通知她，让她直接收拾东西来总部。

  从11所到总部，跨的步子有点儿大。

  总部是指华国整个航天系统的总部，不只是管一院，也是其他几个大院的上级。

  总部有很多部门，比如战略规划部、总体设计部、关键技术预研中心等等。

  与大院、研究所相比，总部的工作更具有战略性，要规划未来的发展路径、协调各个大院的工作。

  所有重要决策都由总部决定，像是一院，也是要由总部分配任务，再把任务下发到各个研究所。

  云凝还不知道自己的职位，只能先去找常盼儿。

  常盼儿正在看云凝的论文，在论文里，她总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就好像看到了华国未来的样子。

  是她希望看到的样子。

  常盼儿示意云凝坐下，“东西还没搬？”

  云凝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东西有点儿多，我先来报道，下午再搬。”

  常盼儿不以为意。

  东西再多能有多少？

  常盼儿说：“你先去总体设计部，要和同事们搞好关系，这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

  云凝没想到常盼儿会说这种话。

  很显然这是为云凝好的肺腑之言。

  云凝感动道：“我明白的，我一定向您学习！”

  “我？”常盼儿诧异道，“我可懒得搞人际关系。”

  云凝：“……”

  啊？

  常盼儿说：“这不就是懒得搞人际关系，多吃了很多苦头吗？”

  云凝：“……”

  她小心翼翼问道：“您是想用自己的经验，让我少走弯路？”

  常盼儿点头。

  云凝更加感动了。

  常老对她是多么的信任！

  云凝当即表态，“谢谢您，我一定小心谨慎，弥补您的遗憾！”

  “遗憾？”常盼儿说，“我倒是没什么好遗憾的，我可不想处处哄着他们。”

  云凝：“那您……”

  常盼儿：“我是不可能向他们低头的！天天搞一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搞研究！”

  云凝：“……”

  哦，原来就是单纯地提醒啊。

  常盼儿给总体设计部打去电话，让他们来人把云凝接走。

  来办公室的是个云凝没见过的工程师，也是总工。

  在总部，总工总师遍地都是，云凝刚评上的高级工程师一点儿都不耀眼。

  禄旭升五十多岁，曾在a国求学，十年前毅然放下在a国的一切回到华国，进入总部。

  他参与过的项目，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绝对的骨干。

  云凝十分佩服这些能抵抗高薪诱惑，回归祖国的人。

  她乖巧地跟在禄旭升身后。

  回办公室的路上，有人认出云凝，笑着说：“老禄，命真好啊，得了个厉害的徒弟。”

  禄旭升反应平平，“嗯。”

  是个话少的师父。

  云凝持续乖巧中。

  总体设计部里都是大佬，比云凝想象中更厉害的大佬，每个人都手握大项目，和11所完全不同。

  大佬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整间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是给大佬们跑腿的助理。

  禄旭升把云凝丢给冉宜，“她的工位你来安排，嗯……随便找一个就行，别花太多钱。”

  禄旭升说完便回去继续工作了。

  云凝乖巧地看向冉宜。

  冉宜比云凝大不了几岁，因为聪明机灵被留了下来，现在是大佬们的“代言人”。

  每个大佬都有独立的办公室，只有冉染和几个小喽啰在外面。

  场面十分严肃，云凝也不敢多话。

  不过……这才是她想象中的科研圣地！！

  现在看来，在11所时他们果然还是被明宇带歪了！

  冉宜热情道：“你是刚调过来的？现在还能调进来，你一定很厉害！你想坐在那里？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了，只剩下一些工位，禄工说不能花太多钱，你只能在外面选啦。”

  此刻的云凝还不太懂何为“不能花太多钱”。

  云凝说：“我坐哪里都可以。”

  冉宜道：“还是挑挑吧，没关系的。”

  她给云凝指了个方向。

  不远处，有一间寒酸的小办公室，里面有四张桌子都空着。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每张桌子都缺胳膊少腿，略显寒酸。

  云凝：“……，我还是挑挑吧。”

  四个工位没一个好的。

  云凝看来看去，忍不住问冉宜，“这里一直空着吗？”

  “嗯，”冉宜压低声音，“雌雄双煞脾气太暴，蠢的都赶走了，关键是他俩的智商那么高，有几个人能超过他们？唉。”

  云凝：“明白，厌蠢症。”

  冉宜眼睛笑成月牙，“形象！”

  “总工都有单独的办公室，除了我，大家都很厉害，这间办公室就一直空着，你往好处想，以后这间办公室就是你的了，也相当于是独立办公室。”

  云凝：“……”

  独立不独立先不说，她需要一个能正常写字的桌子啊？！

  总体设计部的氛围比较沉闷。

  云凝尝试打扫她的“独立办公室”，但以失败告终。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如此“复杂”的活儿了。

  云凝想和冉宜申请一张新桌子，冉宜却为难道：“禄工是三大总工里最抠门的一个，他肯定让你对付用。这样吧，我有个表哥学过木工，我让他来帮你，就是得把桌子抬下去，他没资格进来，到时候我帮你。”

  云凝：“……”

  她梦想中的科研环境……也太苦了些！

  云凝深吸口气，“不用，正好下午我要搬东西，顺手一起修了。”

  冉宜看向东倒西歪的桌子。

  这能修好？？

  中午，冉宜带云凝去食堂认门。

  总部的食堂规模比11所大，但味道可不如11所的食堂。

  云凝吃了几口便失望道：“我还以为总部的食堂会更好吃。”

  “整个大院的食堂都没办法和11所的食堂比，”冉宜说，“听说11所的工程师们特别严格。”

  云凝沉默。

  嗯……明宇是挺严格的。

  冉宜说：“我很羡慕你们呢，我也想去那边吃饭，但人家不让我进。”

  云凝趁着吃饭能闲聊，抓紧时机打听总体设计部的情况，“总工们好相处吗？”

  “还行，”冉宜说，“每个总工的性格都不一样，你只要注意三个人就好了。”

  云凝聚精会神地听着。

  冉宜绘声绘色地传授经验，“在咱们部门，只要搞定三个人，就搞定了一切。禄工、章工、祝工，这是咱们总部最牛的三个总工，有人戏称他们是三大总工，很有意思。章炎和祝如云又被称为雌雄双煞，他俩的脾气特别暴，你只要别太蠢就行。至于禄工嘛，他的资格最老，对工作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对工作要求严苛，千万别在小事上犯错误。”

  这都是肺腑之言。

  冉宜激动地抓住云凝的手，“你可是除我之外第一个到总体设计部的年轻人！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作为总部的一员，冉宜平时也喜欢吃八卦。

  但是谁懂，她身边全都是总工，还都是长辈，连吃八卦的对象都没有！！

  她失去了上班最大的乐趣。

  所以冉宜真心希望云凝能留下来！

  起码能有个和她一起讨论总部谁谁谁出轨劈腿要结婚的人！

  云凝用心记下。

  总工们果然是不同寻常，她初来乍到，得谨慎对待。

  于是，当天下午，谨慎的云凝就叫来了帮忙“搬家”的朋友们。

  在云凝的申请下，连洁、孟海、明宇、邵珍、齐慈搬着东西依次走进来。

  冉宜瞠目结舌，“……上班吗？”

  这哪里是在搬工位，分明是搬家！！

  难怪云凝是大家都喜欢的后辈，常老对她赞不绝口，她光是资料就要看这么多！

  冉宜根本无法想象。

  接着她便听到——

  明宇问：“做饭的东西放在哪里？门口吗？”

  孟海：“褥子被子都在我这里，直接铺好？”

  邵珍说：“这里太乱了，还好我把你的清洁工具都带了过来，我们帮你一起打扫吧。”

  冉宜：“……”

  ？？？

  不是努力的云凝吗？？

  孟海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没过多久，陆凌也来了。

  云凝惊喜道：“你不是说今天有工作走不开吗？”

  “提前结束了。”陆凌说，“我来看看办公桌。”

  几人开始收拾卫生，顺便把坏了的办公桌和柜子都修好。

  冉宜已经从目瞪口呆变成欣赏。

  陆凌还蛮好看的。

  孟海和齐慈也是眉清目秀。

  明宇的外表和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看着比孟海都年轻。

  冉宜凑到云凝旁边，“在你们所工作真幸福。”

  “啊？”

  冉宜说：“又有好吃的饭，又有帅哥可以看。”

  邵珍奇怪地看向四周，“帅哥？除了陆工，这里还有帅哥吗？”

  齐慈：“喂，我才是11所所草！！”

  欢声笑语传到几位总工的办公室。

  章炎充耳不闻。

  祝如云最先出门查看，她见几个年轻人非常卖力地干着活儿，转身去了禄旭升的办公室。

  祝如云拧眉道：“不去管管他们？”

  禄旭升大惊，“这帮孩子把东西搞坏了？我该提前和他们说一声！”

  “什么搞坏？”祝如云说，“他们的声音太大了。”

  禄旭升重新坐好，“没浪费钱就好。”

  祝如云：“……，我说他们的声音太大了！”

  禄旭升道：“难道要他们一声不吭地干活？第一天搬工位，吵一点可以理解。不浪费钱就行。”

  祝如云：“……”

  她很抓狂。

  这个老东西到底为什么这么抠！

  关键是他在总部抠，他也拿不到钱啊！！

  祝如云臭着脸回到办公室。

  章炎已经臭着脸在等她了，“如果这次来的新人头脑很笨，我不会管。”

  祝如云说：“应该不会，听说挺厉害，就是太吵了。”

  “吵不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头脑！”章炎严肃道，“头脑最重要！”

  祝如云：“……，你们两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蠢！！”

  在意的都是什么点？？

  三人在总部是顶尖的工程师，陆凌被关在总部那段时间，三人要么在外出差，要么忙手中的项目，都没关注过。

  其他总工们对云凝的看法，自然也没传到他们耳中。

  云凝几人也没说多久的话，闹了几分钟便开始干活。

  打扫这间办公室和开荒差不多。

  陆凌将所有柜子和办公桌都修好，云凝可以独享柜子。

  明宇惋惜道：“可惜不是在11所，不然现在应该做顿饭庆祝一下。”

  他身后的冉宜开始冒星星眼。

  听说11所的食堂很好吃哦。

  听说多亏了明工才会好吃呢！

  冉宜拿出日程表，“三位总工一会儿都要出去，云凝暂时没有任务，下午没事。”

  明宇看向锅碗瓢盆，“工具真的很全呢。”

  *

  对禄旭升来说，每一天的工作都是重要的。

  近两年11所的突破很大，其他几个大院明显跟不上一院的进度，也需要他们来协调。

  说起来挺怪的，一院的成绩忽然就一骑绝尘，尤其是11所……

  禄旭升、祝如云和章炎一起去开会。

  能同时请动三人的会议一定不简单，他们要讨论研究快要进入尾声，即将试车的捆绑式火箭。

  捆绑式火箭的计划早就提出，一年前开始进展飞快。

  这也是11所的项目。

  目前11所那边的意思是，小规模的试车十分成功，可以考虑尝试发射。

  五院那边也说三代卫星的研究即将完成，成品已经生产出来了。

  速度快到无法想象。

  常盼儿依旧坐在会议桌的最中央。

  这个位置自从她坐上去后，就再也没人能撼动。

  赶来开会的还有11所的骨干，比如所长王志、各个部门的部长，其中一人还挺眼熟。

  祝如云盯着陆凌看了许久。

  她好像见过这张脸？

  应该没有，她第一次和11所的人一起开会。

  此刻的陆凌已经在王志身边坐下。

  王志问：“云凝那边都搞好了？”

  陆凌点头。

  王志笑道：“来开个会都要溜过去看看，果然还是新婚夫妻感情深。”

  旁边的人嘲笑道：“羡慕人家新婚？你也换个老婆？”

  “去你的，”王志骂道，“我老婆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人知道王志和妻子感情好，和附近一起一起笑起来。

  会议正式开始。

  常盼儿道：“此次开会主要讨论捆绑式火箭试发射的可能性。”

  禄旭升正翻看交上来的报告，越看越惊讶。

  太快了，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样的速度，放在从前根本不敢想。

  章炎也在惊叹，“看研究速度的确不太靠谱，但看这些数据，好像没什么问题。”

  祝如云问：“是我太久没关注过一院的进展了？”

  “一院的工作主要是常老在负责，不过我记得上次开会，预计完成时间还要两年，这才过去半年吧。”

  祝如云狐疑道：“他们背着我们偷吃提升智商的药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变聪明了？

  章炎：“……，等你老了我就去你家诈骗。”

  三人一边翻看数据一边默默点头。

  对，都对，算得完全对。

  11所出天才了！

  祝如云忽然说：“老禄，我没记错的，新来的小工程师就是11所的吧？”

  禄旭升不太在意，“没关注。”

  章炎说：“她才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常老怎么想的，忽然又塞人，我现在想到她可能有的行为已经胃疼了。”

  祝如云说：“我是想着，几个大院的研究速度同时加快，应该不是老天爷给咱们国家的奖励，总得有个原因。”

  “出人才了？”

  “还真有可能。”

  “是谁？怎么没告诉我们？”

  “常老偷偷藏起来了，太不地道了。”

  常盼儿耳朵动了动。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三人，“我看你们三个都该去买些补智商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