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故人故事

  白婉站在厨房的水池前边，一双袖子捋到胳膊肘以上，动作利索地把洗洁精挤进手上的盘子里，再熟练地抄起抹布抹去盘面上的油污。

  陆哂则是靠在一边的冰箱上，双手抱胸，宛如监督其刷碗的监工。

  和如今的小卖部一样，过去陆哂这一家子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做饭的人不刷碗，刷碗的人不做饭，而考虑到这一父一子多少都有点灶前的本事，剩下来能刷碗的人自然也只有一个。

  在如此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下，即便以白婉这种遇水堵马桶，碰火炸厨房的家务绝缘体质，也唯独于刷碗一道上有了那么几分熟能生巧的样子。

  她把搓过一把的碗和盘子用清水再冲了一遍，甩干净上边残留的水滴，然后拉开灶台下的碗柜，一股脑地把手里的盘盘碗碗全塞了进去。

  接着就甩动着那双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一边嘿嘿嘿邪笑着一边朝冰箱门边上的陆哂逼近。

  后者顺手抄起一边挂着的围裙挡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上边蹭干净手上的泡沫和水，留下一大片乌漆嘛黑的水渍。

  “我都不知道老陆以前是怎么受得了你这种狗屁性子。”

  “你懂什么？”白婉嗤笑，拍了拍擦干净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厨房，“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又不是没谈过，我怎么不懂？”

  “说明你那就是假把式，算不得数。”她一屁股在客厅里那张长沙发上坐下，身子向后一塌，两条长腿搁在茶几面儿上，两手则抱在脑后搭成一个倒三角，倒是和陆哂在店里犯懒时的姿态有那么七分神似。

  “再过两天就正好一年了啊。”

  白婉抬头望向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脸上却没显出多少感伤，反倒依旧是一脸酒足饭饱之后的惫懒。

  男人微笑地看着她，沉默中又仿佛透露着几分宠溺——一如过往的那些日子。

  “想人家了？”

  陆哂不知何时也摘了围裙，在她身边坐下。

  “什么叫人家？那是你爸！”白婉伸手就给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完事了也没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了自己儿子的肩上。

  “想吗……”

  想念吗？可能吧。但比起所谓对已故之人的想念，更强烈的则是一种不真实感——对于这个人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自己身边，并且再也没法回来的不真实感。

  即便距离那扬事故已经过去了一年，那股不真实感却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以至于每当她踏进这道门里，总是下意识地会去厨房或者卧室寻找那个本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身影。

  直到和无头苍蝇似的蹉跎一阵，最后再抬头看见墙上那张黑白照为止。

  因此渐渐地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住在公司或者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

  也许这是自欺欺人，又也许她仅仅是不想看到过去名为“家”的地方在自己眼前化作一座无声而冷寂的坟。

  陆哂转头去望向自己母亲的侧脸。

  这个自他记事以来就总是没来由地既乐观又自信，因此总是被他明里暗里诟病成傻乐和狂妄的女人此刻满脸都是恍惚的茫然，像是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就和他在一年前所见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陆哂记得很清楚，或者说他也忘不了，当时这个自己最熟悉也最亲近的女人的表情。

  她孤零零地站在医院的大门前，背后是救护车凄厉的警笛与医护人员纷乱的脚步，夹带着雨点的大风将长发卷起又抛下——可她只是始终站在那里，呆愣愣地看着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自己。

  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于连语气都显得如此平淡，几乎要被背景中的忙乱和嘈杂掩盖过去。

  只是陆哂无论如何都没法从中找到一丝生机。

  “儿子。”她看着自己说，“这下只剩我们两个了。”

  陆崇景陆教授，作为钱塘大学考古系最新晋升的正教授和博导，年纪不到五十就已经主导发掘了多个国家级项目，在陶瓷考古领域地位举足轻重，可谓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如果没有那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车祸的话。

  故事很简单，也很俗套。无非是一辆小货车，一个喝了几两的司机，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外加一扬九月钱塘再常见不过的雨。

  陆崇景上完课后从学校出来，过马路时瞥见了那辆已经失了控的货车，于是伸手推开了先自己一步走上人行横道的学生。

  学生安然无恙，年轻有为的陆教授却没能再醒过来。

  而如今时间也已过去了一年。

  “话说一周年是不是得大操大办一下？”陆哂略显轻佻的语气打破了一时沉寂的空气，“找两个道士和尚在路口跳跳大神洒洒符，再整个哀乐队搁楼下敲锣打鼓扰扰民之类的？”

  白婉闻言眼神顿时清晰，之前还悲春伤秋的情绪一扫而空，抬手又是一巴掌，只不过这一巴掌好歹是没再拍在后脑勺上，而是哥俩好似的重击在陆哂的背部。

  “大操大办个毛线啊。”她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似乎是惊讶于自己的好大儿几个月没见似乎又比之前蠢了几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爹，凭他那见了热闹比见鬼溜得都快的性子，你要是真整这一出，隔天他就能托梦来找我索命。”

  “那不是正合你意？”

  “……好像还真是？”白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颇为意动地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放弃，“算了吧，现在都流行无烟祭拜，你爹生前就是刨别人坟的，现在不好带头搞封建迷信。”

  “有没有可能那叫考古发掘不叫刨坟？好端端一个搞考古的被你说得和盗墓似的。”

  “害，结果不都一样？我以前和你爹都这么说也没见他反驳我。”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话说你明天有安排不？”

  “明天？”陆哂瞅了过去，“安排是不缺安排，真想有也不缺事儿做——你这是找我有事？”

  这后天才是正日，她明天找自己能是为了什么？

  “没事就行。”白婉大手一挥，“给你发个临时任务。”

  “明天陪我去趟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