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下馆子

  晏月沉默地朝那张被瓶盖撑起的透明塑料膜看了一眼。

  虽然很想问一声，要坐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坐到那边的沙发上，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因为这人叫陆哂。

  与其问了以后被反着丢过来一堆似是而非、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都是诡辩的废话，还不如直接跳过这个毫无价值的中间环节。

  她弯腰伸手在箱子顶上掸了掸，试图拍掉那些实际已经全部被陆哂的屁股带走的浮灰，和他背靠着背坐了下来。

  两排置物架间的距离本就不见得有多宽敞，如今再挤进了一个箱子两个人，更是连伸展手脚的空间都不剩多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再被货架的阴影分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方格，将空气中缓缓流动的尘埃映作闪闪发光的金色。

  空调的鼓噪声与轻微的气喘相互交杂，肌肤相接之处传来的体温比平时的还高上了那么一些。

  似乎有那么几分暧昧，但又完全无关于情欲。

  只不过成了日常中平平无奇的延伸。

  “晚上出去吃吧？”

  背后的人如此提议道。

  “为什么？”

  晏月把对方的脊背当成支柱，手撑着箱面微微向后仰去，两截从裤脚里露出的白嫩小腿从地面上抬起，左右左右地轻轻晃动。

  “因为搬东西很累？”

  陆哂随便想了个借口。

  “我不累。”晏月纠正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我妈应该没这么觉得过。”

  “那我不管，反正我觉得你累了。”陆哂动用老板的独断专行权，直接驳回员工提出的异议，“就这么定了，晚上出去下馆子。”

  作为两个不那么能迎合时代潮流，不懂桌游也从没跑过团的的精神老年人，陆哂和晏月对于公司团建去处的认知也仅限于饭馆、KTV、棋牌室这三个地方。而考虑到便民小卖部现在的人员规模和预算限制，这三个去处里似乎也只有第一个稍微具有那么一些可实现性。

  其实这事儿早就该干，但从晏月“入职”一直到快一个月过后的现在，这两个人还真就愣是憋在家里硬生生地做了几周饭。

  倒也不是没人有这个想法，且不论晏月那种不知从何而来，能省则省的主妇习气，陆哂自己倒是一直都想着得来这么一出。

  就算外边大多数馆子里的大厨手底下出来的菜式可能还不如自家的厨娘，但就和他之前说的那样，做人嘛，多少得有那么点仪式感。

  但不巧就不巧在，每次他想着差不多给人拉出去搓一顿的时候，就会有某件破事自己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确实运气太差，还是有哪个缺德玩意在后头推波助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两个人只能继续和老鼠似的往洞里一藏，管他外边洪水滔天。

  而这一周过去，洪水该退的也算是退了大半，难能可贵的是还没生出新的事端，因此陆哂觉得差不多也该是时候出去吃顿饭。

  主要还是他怕这时候要是再不出去，过两天要是再有个什么蠢人或者神人灵机一动，他俩的刑期又得继续延长。

  而就在这种放风思维的驱使下，这边刚过了傍晚，陆哂就已经拖着某位不情不愿的店员兼师妹来到了大学路上的老地方。

  川渝小厨。

  看着熟悉的红色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陆哂扭过头去。

  “无奖竞猜一下，一会儿会不会被人找茬？”

  晏月脸上和之前去文庙时一样，扣着个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一双眼睛里看不见一点对该竞猜活动的热情。

  “我觉得会。”

  “那要不回去？”陆哂笑。

  “……”晏月用刀子似的目光狠狠穿刺了他差不多十秒，随后把自己不靠谱到极点的神人老板抛在身后，自顾自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饭馆里还是和平日那样挤满了人。空调的冷气，蒸腾的水汽，牛油的香气与花椒的麻味儿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沸腾般的人声一道，从张开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陈哥身上依旧是那条油汪汪的围裙，从同样油汪汪的柜台后边抬起头来。

  哎哟，好像还是个生面孔。

  “吃饭还是找朋友？”他笑着看向那个东张西望的口罩姑娘。

  姑娘明显愣了一愣，好像是没想到这地方还有吃饭以外的选项。

  “吃饭。”

  她伸手撩起耳侧垂下的碎发，顺带着再摘下脸上那个存在感强烈的大口罩。毕竟大学路和文华大门中间也就隔了个十字路口，戴这东西主要还是为了一路上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既然都已经到了地方，似乎也就没了继续折磨自己的必要。

  毕竟实在很热。

  见到眼前口罩底下露出的完整容颜，纵使已经在这地头开了这么多年的店，也见识过不少年轻靓丽的俊男美女，陈哥还是忍不住恍了下神——好巴适的一个姑娘。

  “一共几位？”他拽了拽脖子上的毛巾。

  “啊，嗯……两位。”晏月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共青家园那种穷乡僻壤呆久了，乍一回到这种人气十足的扬景里，多少让她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而此时她早已被门边一桌上摆着的菜式抓住了眼球。

  这美蛙里怎么没铺青小米椒？反而是换成了新鲜的二荆条？看那顶上浮油的样式，好像还前后过了两次油？这是什么做法？

  陈哥则看得有些好笑。

  敢情这姑娘还是个馋嘴的，一进门都还没坐上桌，一双眼睛先往别人桌上瞅了过去。

  倒是和她那张冷面千金似的脸有些反差。

  “好嘞！两位是吧？”陈哥伸长脖子朝对方背后的店门处看了看，可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那第二位在哪——这是朋友还没到，自己先来了？

  他这才正打算先把人往里边的位子上带，却听店门上的铃铛又叮叮当当地一阵乱晃，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弯着腰钻了进来。

  “欢迎光临！稍等一下啊——”陈哥下意识地招呼了一声，转头便瞥见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陆哂还是那套T恤短裤拖鞋的经典出装，一头乱发毫无章法地盘出一个克拉肯似的造型，脸上则挂着那副一如往常的轻笑。

  “晚上好啊，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