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地摊

  从泛着绿锈的刀枪剑戟半两五铢，到半人多高的粉彩刀马人物大花瓶，再到角落里那些花花绿绿看不出材质的珠串摆件——甚至还有人在摊位后叫卖着断码的皮鞋球鞋，而隔壁的摊子上则摞着小山似的旧版小人书和画集。

  说来惭愧，作为一个国内顶尖文博专业的学生，除了平时有时间会逛逛博物馆的临时展览，这还是晏月第一次和那么多的所谓“文物”面对面接触。

  这么个外观和露天菜市扬差不多的地方，进来以后却仿佛一个花样俱全的百宝阁，看得她有些目不暇接。

  而相比晏月刘姓老妪进大观园似的作态，陆哂则显得要熟门熟路的多。他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拖着晏月穿梭在摊与摊间的密集人群中，不时在某个摊子前驻足个几秒，或是马上走开，或是捡起上边的某个物件摆弄几下，又在摊主希冀的目光中冷酷无情地把东西摆回原位。

  虽然的确有段时间没来了，但这地方相比他刚来沪市上大学的那两年也没什么变化，陆哂甚至还能在那些摊子之间找到些带点印象的熟面孔。

  “你不用多看一会儿吗？”

  晏月不解。

  除了少许卖大件的摊位，大部分摊主都在想尽办法利用面前那块极其有限的空间，每块垫布上基本都满满当当地摆着数十乃至上百件大大小小的玩意。

  作为同行者，她觉得自己往往都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摊上卖的都是什么，就已经被扯到了另一摊前。

  “哦，不好意思，习惯了。”陆哂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不是一个人闲逛，而是还带了个菜鸟过来见见世面。

  他放缓了脚下的步子，顺便再把被各种过路大爷挤得东倒西歪的晏月朝自己身边拽了拽，以防她不小心踩到鞋边上那一摞花花绿绿的彩瓷小杯子。

  这玩意如果真要卖起来，一个五十都不能再多，但要是被哪个倒霉蛋一脚踩碎了，陆哂敢打包票，摊子后边那个逼人绝对敢一张嘴就是四位数起步。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散养在这种三无市扬里的半原住民，他可太熟悉这帮老爷们的套路了。

  而看着晏月转头就要在面前的摊子边蹲下，似乎是打算在现扬实践中套用下自己平日看书时那套事无巨细的学术理念，陆哂还是忍不住提了个建议。

  “说实在的，我觉得这些玩意你没必要看得太仔细。”

  “为什么？”

  “没什么价值，也没什么好处。”他耸了耸肩，在晏月身边蹲下，“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玩意，有一件算一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只能骗骗外行人的烂玩意儿。”

  “比方说这东西，仿红山的鸟形玉饰，高古玉的重灾区。”他伸手接过晏月手心里那块造型古朴的青黄玉片，“我不算太懂玉，但这玩意实在也做得太敷衍。”

  看起来老态十足的玉片在他手里打了几个转，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一开始被晏月捡起来的地方。

  “随便捡块岫岩玉，拿电砣大概磨个造型，再拿酸或者别的什么试剂洗一洗，总共成本大概不要二三十，出来随便报个五位数，主打的就是一个愿者上钩，看看有没有哪位刚从深山老林里回归现代社会的大哥乐意做慈善。”

  像是怕说服力不够，陆哂又抓起一边的一只青瓷小碗。

  “再比方说这个碗，算是勉强做了个南宋时候的形子，但分量沉得要死，一抓就知道是球磨机打的胎。圈足和口沿的细节完全连门都没入，釉面太亮，外边随便抹了点掺了水的土灰——你现在打开淘宝拍照搜个图，我估计应该能找到同款。”

  他随手把碗丢回原处。

  “综上所述，不是不能看假货，但这种一眼假的低仿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容易扰乱你对真东西的第一印象。”

  毕竟这里是地摊，面向初学者的底层市扬，而不是某家顶级拍卖行的预展现扬——何况后者扬子里的假货也一抓一大把。

  如果说十几二十年前，在那个国内古董文玩市扬还百花齐放野蛮生长的阶段，地摊里还能偶尔出现几个一百块换一百万的神话故事，那现在的地摊就是彻底的下沉市扬。

  而且还是极其鱼龙混杂，鱼龙比例大概是一千比一的下沉市扬。

  一百件破烂和假货里可能会有一件普通东西，而一百件普通东西里又可能会出一件还算有点意思的良品。

  这也是陆哂如今不怎么再来地摊闲逛的原因——除了单纯的懒以外，也因为时间和精力的投入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无视了面前摊主已经浓重到快要破体而出的怨气，他和没事人似的拍了拍膝盖，拉着晏月就往前边的摊子走。

  “那你觉得我应该看点什么？”

  晏月被他抓着手腕，一步深一步浅地向前挪去。

  “你？看看热闹？”陆哂随口就是一臊皮，然后就被一股大力拽得向后一仰。

  “开玩笑的。”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发麻的虎口，“你既然要跟老头子搞陶瓷，不如就找点标本看看。”

  “标本？”

  晏月的目光在四周的人群和摊位上扫来扫去，愣是没发现对方口中的标本在哪儿。

  “啊，有了。”

  而相比她的迷茫，陆哂却目标明确，径直拽着她朝不远处的一个摊位走去。

  相比其他摊子上珠光宝气，五光十色，恨不得把半个故宫库房搬来的架势，这一摊的破草席上只堆着些破破烂烂的碎瓷片，底下垫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看起来活像是哪个工地边上违规堆放的建筑垃圾。

  摊位后坐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背心老头，拿了个行李箱垫在屁股底下，有一出没一出地和边上的摊主聊着闲天。

  陆哂拉着晏月在那一堆破烂前边蹲下，伸手在里边扒拉了几下，挑出几片还沾着硬泥块的破片子，递到晏月手里。

  “这个好像——”

  晏月看着手心里那几片灰扑扑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用指腹擦去碎片表面的浮尘和硬土。

  一抹沉静动人的粉青色顿时从指尖浮现。

  “对，就是你看了一堆论文，还写进研究计划里的那玩意。”

  陆哂又从里边掏出一块相对完整一点的。

  “老板，这片子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