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除夕夜，来的比较早。

  这是古塔格村的特色，因为天黑了就真的黑了，没有电的日子就是这样。

  四个人也是习惯了早些时候吃晚饭。

  外面天阴沉沉，屋门半开半掩，这是为了让坐在靠门位置的文汉比较暖和一点。

  四个人就这样围在火炉旁边，吃着羊肉，过着简单而又奢华的除夕夜。

  能够在这个地方，在这样的条件下吃上一顿美味的羊肉真的已经是属实不易。

  魏汕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没有询问酒精的事。

  “今年的生活属实不错”。

  王老师也是颇为感慨，这多少年来也是第一次他们几个老师难得的如此聚在一起。

  其实，这也算是四个人最后一次在这里过年，因为今年六月份之后柳老师就要离开了。

  对于王老师来说，几乎每年都有人在离开，这似是已经成为了一种规律。

  今年柳老师会离开，而明年魏老师也会离开，再后一年文汉也是……

  在这个地方，这个学校，不知下一个来的是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其实对于每个人来说，每一次相聚都是难得的，命运安排四人在这里相聚，又匆匆分别。

  王老师作为校长，一直坚守在这里，迎来了一名名新来的老师，又送走一名名老师，这种相聚相散的事情在这十年里一直发生着，心态平和的已经无波。

  “以后，大家就难得相聚了”。

  王老师感慨的看了三人一眼，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但总是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听闻这话，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文汉其实也知道柳老师是今年就要离开的，其实也知道魏汕是明年离开，三年时间，够久，又仿佛很快。

  没有人会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文汉稍了王老师一眼，他不知道此刻王老师是什么样的心情，但这种事放在自己身上，的确觉得挺可悲的。

  文汉之所以不敢正视王老师，是因为他的心中也是有着离开的想法。

  想来还是一件不开心的事情，不是他们不想留下来，是这里条件实在太差了。

  生了病都没有地方去治疗，要是有个什么重一点的病，真的是个很麻烦的事；另外他们相聚在这里，并不是真的不想回家，还是因为回不去，大雪封山，与世隔绝，这种感觉像是有点被遗弃了。

  选择其实很简单，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到一个好点的学校与一个月两千五待在这样条件很差的学校，不仅是文汉会这样选，谁来了都会选前者。

  人都是自私的，也不是他们吃不了这样的苦，若说是他们吃不了这样的苦，他们也不会坚持待满三年，只是有了更好的选择之后，都会偏向于优越的选择。

  选择在这里继续吃苦，为了什么？

  文汉觉得自己的想法似是着了魔一般，如果要吃苦，为什么是偏偏自己要在这里吃苦？

  他只是想要一个好点的工作地方。

  “今天能够吃上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多亏了王老师，要不然今天我们几个人只能吃白菜下饭了”。

  柳老师见屋内的气氛有些寂静，当即笑着开口缓解气氛。

  毕竟每个老师离开这是一个让每个人都不想提及的事，王老师想来也不想提及，而他们这些人也真的不愿意提及。

  他们这些来到古塔格村的老师内心也是纠结的。

  工作上的事从来不是他们所担心的事，而真正让他们战战兢兢的是生活上的事。

  在这里需要解决太多太多生活上带来的困难，首先就是吃穿用度，再者就是生活的环境。

  每次取水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另外吃的东西就只有那几样，时间长了都是有些营养不良，这些问题都解决不了。

  而且每到冬季，都要准备烧炕的东西和生火做饭的事情，这一件件事情远比工作上教书的事要繁琐很多，他们很大的精力并不是放在学生的身上，而是落在了这艰苦的生活之上。

  就是平时有个小病什么的，心中都在害怕。

  这学期开始的时候，文汉生病的事也是让他们感触至深，两个人，一辆摩托车，用绳子捆绑在一起，宛如将两人的生命都绑在了一起。

  他们也想过留下来，但想要为自己留下找一个理由，他们都很难找到，远离家乡，生活不便，条件很差，真的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们坚持下来的理由。

  其实一个人，很难说服的就是自己的内心。

  人可以用语言欺骗别人，你过的不如意，可以在别人面前夸夸其谈的说自己过得如何的美满。

  但内心深处，是永远无法被欺骗的。

  也许那离开的种子早已在来到古塔格村路上的时候种下，在面对这种艰苦的生活，面对各种困难的时候，每一件让人不如意的事情使得这颗种子在不断的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再也无法忽视。

  “是啊，全靠王老师，我们这几个老师连句话都不会说，就算是有钱都不知道去哪里买去”。

  魏汕笑着道。

  文汉向来少言，用情商不高来形容更为准确一点，见两人说话，他也不想附和的说，只是尴尬的啃着羊骨头。

  想到离开的这件事，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个逃兵一样，为了荣华富贵放弃那精神的耻辱逃兵。

  每每想起这里的每个学生，让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回头又想，他连一个学生的事都左右不了，他能改变什么？

  一个普普通通，一个从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工作的人而已。

  先是一个工作者，而工作的岗位正好是老师。

  这种从小内心深处的善良和现实几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不断让他陷入内心的煎熬之中。

  看着这里的学生，看着这里学生艰苦的生活，他想帮帮他们，哪怕尽自己微薄之力。

  可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自己又能改变什么？作为一名老师，唯一能做的就是传授知识，他甚至让每个学生都好好学习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

  而且，他甚至连自己都过的支离破碎，艰难的生活，一身冻伤的手和脚，在这正值除夕夜的时刻，自己与家人分割两地，甚至连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亲人的机会都没有，内心的善良被这现实不断的羞辱。

  一个这样内心之中煎熬的老师，又怎么可以成为学生们的榜样？

  教书育人，从来不是传授知识这么简单，更是要老师以身作则。

  而一个在面对生活压力在不断妥协的老师，又能给学生带来什么？

  他的内心深处，不禁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