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野兽

  “这就是你们说的水源？”他看着那浑浊不堪的泥水，皱了皱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们只是想喝口水……”一个老者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额头上全是血泥。

  “滚开。”完颜宗弼淡淡的说了一句。

  金兵立刻上前，挥舞马鞭，毫不留情的抽打那些流民，驱赶他们离开水源。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流民们哭喊着向四周逃散，但那几个带孩子的妇女和老人因为腿脚慢，被几鞭子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几个辽兵溃勇跑的倒快，可没跑几步，就被金兵箭矢射穿后心，扑倒在尘埃里。

  “慢着。”完颜宗弼忽然开口。

  金兵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完颜宗弼指了指那几个倒在地上的妇女和孩子，眼里是残忍的戏谑。

  “马掌柜，”他转头看向马五，脸上是猫捉老鼠的笑意，“你们宋人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我看这几个人快饿死了，怪可怜的。”

  马五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陪笑道：“殿下仁慈，殿下仁慈。”

  “我听说，你们这次带了不少江南的精米，是准备进献给我父皇的？”完颜宗弼的目光落在了商队那几辆装粮的大车上。

  “是……是有一些。”马五擦着汗，“那是上好的胭脂米，专供贵人们享用的。”

  “好。”完颜宗弼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拿两袋出来，救救这几个人吧。”

  马五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两袋米虽然贵重，但换几条人命，倒也划算，还能在金人面前博个好名声。

  “殿下真是菩萨心肠！小的这就去搬！”马五连忙招呼岳飞，“阿飞！快！搬两袋胭脂米过来！”

  岳飞虽然心中对金兵的残暴感到愤怒，但听到能救人，也没多想，立刻跑到车前，扛起两袋沉甸甸的精米，大步走到那几个流民面前。

  那几个妇女和孩子看到白花花的大米，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时的本能反应。她们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过来想要抓米。

  “等等。”

  完颜宗弼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的如同地狱的寒风。

  他策马挡在了岳飞和流民之间，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靴。

  “马掌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完-颜宗弼看着马五，嘴角勾起一抹恶毒。

  “我是说，我的马饿了。这精米，是给我的马吃的。”

  “什么？！”

  马五和李卫国同时惊呼出声。

  岳飞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完颜宗弼，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拿人吃的精米，在这饿殍遍野的地方，去喂马？！

  而且是当着这些快要饿死的人的面！

  这不仅仅是浪费，这是践踏生命，是极度的羞辱人性！

  “怎么？不愿意？”完颜宗弼脸色瞬间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周围的金兵也纷纷露出凶相，“在我的地盘上，我的马比这些辽狗金贵一百倍！让你们拿米喂马，是给你们面子！还是说……你们想抗命？”

  那几个流民眼中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恐惧。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紧紧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马五脸上肥肉剧烈的颤抖着，他看着完颜宗弼那双残忍的眼睛，知道这是对方的又一次试探，也是一次立威。

  如果在此时表现出对辽人的同情，或者拒绝命令，那么整个商队都会被视为异类，甚至可能被当扬格杀。

  “愿……愿意！当然愿意！”马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还得堆出笑容，“殿下的马是神驹，吃点精米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转头冲着岳飞吼道：“憨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米倒进马槽里！喂马！”

  岳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手中米袋有千斤重。他的眼前，是那几个骨瘦如柴、满眼绝望的妇孺；耳边，是完颜宗弼那轻蔑的笑声。

  如果不倒，商队几十号兄弟的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同心会的大计也会毁于一旦。

  如果倒了……他岳飞，还是个人吗？

  “阿飞！”李卫国走了过来，他一把按住岳飞的肩膀，手指深深的陷入岳飞的肉里。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岳飞：忍住！

  李卫国的眼睛里也全是红血丝，但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岳飞耳边说了一句：“想想灵璧。想想大局。”

  岳飞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空洞麻木，像一个真正的、没有灵魂的苦力。

  “是，掌柜的。”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金兵临时搭好的马槽前。

  “哗啦——”

  他撕开袋口。雪白的、晶莹剔透的胭脂米，像瀑布般倾泻而出，落入脏兮兮的马槽里。

  那米香瞬间飘散开来，刺激着在扬每一个人的神经。

  几匹战马立刻围上来，大口大口的咀嚼。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流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眼泪无声的滑落。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发疯一样冲过来，想要去抢马槽里的米。

  “我的儿啊！给一口吧！就一口！”

  “啪！”

  一名金兵一鞭子抽在她脸上，将她抽翻在地。

  “滚开！贱种！这是给畜生吃的，你也配？”

  完颜宗弼看着这一幕，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这马吃得香！马掌柜，你这米不错！”

  他转头看向岳飞，似乎对这个壮汉的顺从很满意。

  “你小子，倒也听话。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岳飞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里。

  “谢……谢殿下夸奖。”

  他的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子。

  那一夜，商队在河湾扎营。

  岳飞独自坐在角落，一下又一下的擦拭那根熟铜棍。

  李卫国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岳飞没有接。

  “指导员。”岳飞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也记下了。”李卫国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金兵营地里的篝火，“每一粒米，每一滴血，我都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不仅是还回来。”岳飞抬起头，看着北方的星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要把这人吃人的世道，彻底砸碎！”

  就在这时，王林悄悄摸了过来，神色有些古怪。

  “头儿，鹏举，你们猜我看见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