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诉苦

作者:花辞树111
  此时夜色已深,但汴京是一座没有宵禁的不夜城。路边的“瓦子”里依旧传来勾栏艺人的唱腔,沿街叫卖“羊肉馒头”、“冰雪冷元子”的小贩络绎不绝。

  坐在马车里的陈一飞和张自强,此时却没了来时的那份闲情逸致。在梁师成府邸的那扬“表演”虽然成功,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压迫感,依然残留在心头。

  “到了。”

  马车在一座挂着“百工坊”金字招牌的三层楼阁后院停下。这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乃是百工坊在汴京的总号,也是陈一飞布局天下的重要棋子。

  早已等候多时的赵循,带着另外两个精悍的汉子迅速迎了上来。

  赵循是当初那批账房学徒里最机灵的一个,在张自强被李卫国“圈进”之时临时接管过灵璧新村,由于工作出色,被陈一飞破格提拔为汴京分号的大掌柜。这才短短数月不见,这个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脸憔悴,仿佛老了十岁,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而在他身后,站着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左边那个叫鲁毅,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手里哪怕在这深夜也捏着一卷书,眼神内敛而深沉,负责百工坊在汴京的“暗线”情报站。

  右边那个叫李勇,穿着短打,肌肉凸显,腰间鼓鼓囊囊,完全不似刚入锐士营那个瘦小的狗儿,他负责“明线”的安保与外围势力的拓展,也就是根据地。

  “东家!先生!你们可算来了!”

  赵循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更咽,那是受了天大委屈见到亲人后的宣泄,仿佛在外面被人欺负狠了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

  “进屋说。”陈一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这年轻人瘦削肩膀的颤抖,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给了大家一个安定的眼神。

  众人穿过前堂,那是卖货的地方,即便已是深夜,依然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玉霜糖甜味、香皂的芬芳,以及那种独特的、属于金钱流通的铜臭味。但陈一飞没心情看这些,径直走进了后院那间经过特殊改造、极为隐秘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点着几盏昏暗的鲸油灯,光线摇曳,空气有些浑浊,混合着陈旧的墨汁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墙壁上挂着几幅汴京城的详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色记号。

  “怎么回事?把你急成这样?”张自强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肥硕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循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抱出了厚厚一摞账本,“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桌子上,激起一片微尘。

  “东家,您自己看吧。”

  张自强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那是《宣和三年春季总账》。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原本红润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张自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肉疼和愤怒。

  账本上,没有杂乱无章的小鬼勒索,没有地痞流氓的保护费,只有几笔巨大、整齐、且名目繁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硬性支出”:

  “三月初一,皇城司‘特别安保费’,一八百贯。备注:钱大人亲卫传话,言汴京最近有乱党出没,需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保护百工坊周全。”

  “三月初五,内侍省‘宫花采购’折损,孝敬一千贯。备注:梁府管事提点,说是宫里娘娘们嫌咱们包装不够精细,虽未退货,但这‘指点费’不能少。”

  “三月十日,梁府‘修缮’助银,一万三千贯……备注:梁府翻修后花园,百工坊‘自愿’捐助太湖石一座,折银三万五千贯。”

  “三月十五,应奉局‘花石纲’路资赞助,一千九百贯……备注:以此换取水路通行无阻。”

  一笔笔,一件件,名目繁多却又冠冕堂皇。每一笔钱出去,对方连个收据都不打,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懂事”。

  “东家,咱们生意是火,每天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流水哗哗的流,那银子进来得跟水一样。咱们的玉霜糖、玻璃镜子,那是全汴京的独一份!”赵循苦着脸,指着账本上最后汇总的那个鲜红数字,手指都在哆嗦。

  “可因为咱们挂靠在梁太尉和皇城司名下,这汴京城里的小鬼倒是不敢来了,没人敢收咱们的保护费。可这几尊大佛……他们这是拿咱们当私库啊!这哪里是保护伞,这分明是附骨之疽,是吸血的水蛭!”

  “将近二十万贯!整整一半的纯利啊!”赵循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眼圈通红,“这帮贵人,吃相太文雅,但也太狠了!稍微有点名目就来提款,咱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原来全是给这帮吸血鬼打工!这要是再这么下去,咱们这汴京分号,就是个空壳子了!”

  “砰!”

  张自强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旁边的鲁毅和李勇都吓了一跳。

  “这帮畜生!王八蛋!贪得无厌!”张自强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在屋子里来回暴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哪怕是交保护费,也没这么个交法!这是把咱们当猪养,而且是边养边割肉啊!老子在灵璧辛辛苦苦攒这点家底,就是为了填这帮无底洞的吗?!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心疼得直抽抽。作为商人,他不怕花钱办事,也不怕黑白两道分润。但这种钝刀子割肉、毫无底线且理所当然的抽血,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愤怒。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百工坊不是合作伙伴,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挤奶的奶牛,甚至不需要问奶牛愿不愿意,想挤就挤,想杀就杀。

  陈一飞一直没说话。他静静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被摔散的账本,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桌上。

  他的表情冷静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冰冷的审视。

  陈一飞的声音平稳,像一剂镇定剂,“这笔钱,花得冤,但现在必须花。梁师成如果不贪,他也就不是‘六贼’之首了。他既然敢收,就说明暂时还没想杀鸡取卵,还在‘养’我们。只要还在‘养’,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安抚了张自强几句,随后转头看向赵循,眼神锐利如鹰:“赵循,你的账记得很细,这很好。但还不够。”

  “不够?”赵循一愣,有些委屈,“先生,每一笔我都记了……”

  “对。”陈一飞拿起那本账册,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光记名目不行。从今天起,我要你另开一本账。一本只有我们核心人员能看的‘黑账’。不记流水,只记‘人’和‘话’。”

  “记人?”赵循不解。

  “没错。”陈一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每一笔钱,是谁来拿的?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当时说了什么话?尤其是那些暗示这笔钱最终流向哪里的话,统统给我记下来!比如那‘梁府修缮助银’,是哪个管家来收的?他有没有说是梁师成本人的意思,还是他狐假虎威?他当时的神态是傲慢还是贪婪?”

  “不仅要记,还要分类。哪些是进了梁府私库的,哪些是打点宫里嫔妃的,哪些是皇城司私分的。哪怕是一句闲聊,只要涉及钱的去向,都给我记下来!我要这本账,变成这汴京城官扬贪腐的‘百官行述’!”

  张自强愣住了,他看着陈一飞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侧脸,忽然打了个寒颤:“小飞,你这是要……拿着这个去告御状?万一惹恼了梁师成……”

  “告状?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陈一飞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现在告状,那是找死。赵佶虽然是个糊涂皇帝,但他现在还离不开梁师成。这东西,是刀子,也是护身符,更是将来的‘催命符’。”

  “我们现在是梁师成的‘钱袋子’,也是皇帝的‘预备钱袋子’。记下这些,不是为了现在撕破脸,而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当我们要从梁师成的船上跳下来,或者梁师成要倒台的时候,我们有足够的东西来‘清算’,来证明我们是被逼无奈,甚至……以此为筹码,换取更大的利益。”

  “这就是咱们给未来准备的一份‘清单’。现在,先忍着。让他们吃,吃得越饱越好。吃得多了,将来杀猪的时候,油水才足。”

  “杀猪……”张自强喃喃自语,随即眼中也爆发出狠厉的光芒,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好!就当是喂狗了!等老子翻身那天,一定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赵循听得热血沸腾,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是!先生!我这就去办!哪怕他们拿走一针一线,我也给他们记在骨头上!每一个字我都记清楚!”

  陈一飞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随后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扫向一直沉默的鲁毅和李勇。

  “钱的事先放一边,只要人还在,钱总能赚回来。现在,我要听听除了生意之外的事情。”陈一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在汴京,不能只做瞎子聋子,只当待宰的肥羊。‘根据地’和‘情报站’建设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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