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希望：二

  “第三条路！”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人群，带着理解跟无奈，“故土难离，想要回乡的，百工总坊不强求。现在站出来登记！发三天干粮，一百文盘缠，开具路引！送你们出境！”

  三条路，利弊得失，清清楚楚。

  选择权，交到了每个人自己手中。

  “自己的地！还能落户！老天爷开眼了！”

  “头三年一成租子！后面只要三成，这。。。这是真的吗？！”

  “当工人！按月拿钱！再也不用看天吃饭了！”

  “回家......家都没了......还回得去吗？”

  哭声，笑声，激烈的争论声，不敢信的。。。汇成一片。

  高台另一侧，张自强早就带着人摆开了阵势。

  左边是垦荒登记处，右边是招工考核处，中间是遣散物资发放处。

  “想清楚了！选哪条路，自己排队！别挡着后面的人！”张自强的声音尖锐又高效。

  人群开始流动。

  绝大多数人，毫不犹豫的涌向了左边的垦荒登记处。

  “俺叫王老五！俺要种地！”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第一个挤到桌前，用沾满泥土的手指，重重的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俺！俺也要种地！给俺记上！”

  “还有我！俺婆娘也能干活！”

  长长的队伍迅速的排起，一眼望不到头。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右边的招工考核处也围满了人。张自强亲自坐镇，眼神挑剔的打量着每一个上前尝试的人。

  “手太笨！下一个！”

  “脑子还行，算盘打得太慢！去包装坊试试！”

  “嗯，这个不错！手脚麻利！留下！”

  荀木匠凭着一手好木工活，顺利的通过了考核，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李寡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拉着孩子，走向了左边。她想给孩子一个真正的家，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中间的遣散处，人最少。赵老汉默默的领了干粮跟铜钱，对着高台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

  选择留下垦荒的，八千三百二十七人！

  被百工坊录用为工人的，六百零二人！

  选择离开的，四百七十一人！

  看着登记簿上清晰的数字，陈一飞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人心可用！

  李卫国再次走上高台。这一次，他面对的，是那近万名眼神炽热，充满了干劲的未来新村民。

  “好！既然大家伙儿都选了这条路！那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一个锅里吃饭，一块地里流汗！”

  “现在，重新编组！以家庭为基础，打乱之前的队伍！按竹牌尾号，成立十二个生产大队！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每队七百人上下！立刻行动！”

  又是一番紧张有序的调动。这一次，速度更快，秩序更好。十二个巨大的方阵迅速的成型。

  在简单了解过他们这些时间里比较拔尖的人后，李卫国开始宣布任命。

  “子字生产大队大队长-王老五！”

  “到！”王老五洪亮的应了一声，激动的脸膛发紫。

  “丑字生产大队大队长-刘石头！”

  “到！”刘石头依旧沉默，但握紧的拳头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

  十二位队长，一个个站到了各自队伍的最前方。李卫国亲自将十二面写着地支大字的旗帜，郑重的交到他们手中。

  “队长们！这面旗，就是你们的责任！带好你们的人！种好你们的地！明年秋天，我要看到粮食堆满粮仓！”

  “是！”十二人齐声怒吼。

  就在此时，陈一飞走上了高台。他的出现，让刚刚安静了一些的扬面再次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陈先生，才是百工坊里真正动脑子的那个人。

  “各位队长，各位老把式，还有李督训官。”陈一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专业跟自信，“光有干劲和土地还不够，要想真正实现亩产翻番，还得靠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一叠图纸跟几包种子。

  “靠靠先进的技术！”

  他目光扫过台下十二位新任队长，以及早就被请到台前的十二位灵璧本地最有经验的老农。

  “我宣布！成立灵璧新村农业技术指导小组！由在座的十二位队长，十二位老把式，以及我和李督训官共同组成！”

  “这个小组，就是咱们未来吃饭的参谋部跟教书先生！”

  “你们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新农具的用法，新稻种的特性，新农法的门道，给我彻底吃透！摸熟！然后在各自的大队里，手把手的教给所有的村民！”

  “同时！”陈一飞加重了语气，这个小组有一项至关重要的权力，“今后，百工总坊提供的所有宝贵的生产资料，改良的农具，珍贵的种子，有限的耕牛，新研制的肥料等等，将不再由总坊大水漫灌式的分发！而是由我们这个技术指导小组，根据各生产大队的实际情况，进行统一评估，合理调配！”

  “各位队长，各位老把式，你们手里的权力很大，责任更大！你们要保证，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源，能够用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用到刀刃上！能够最大化的提高我们整体的产量！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中饱私囊，优亲厚友，或者因为分配不均而影响团结，耽误生产的情况！谁在这上面出了问题，就是跟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过不去！百工坊绝不轻饶！”

  伴随着农业技术指导小组的成立，这些跟土地打交道一辈子的汉子，也是激动不已，纷纷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大队，和成员们宣讲起了具体的规矩和政策，

  李卫国一锹破开冻土，宣告了大生产运动的开始。

  于是，整个宣和二年的冬天，对于灵璧县城内那些依旧过着按部就班，死气沉沉日子的居民来说，或许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略显寒冷的年份。

  但对于城外这片广袤的原野而言，却成了充满了变革的沸腾季节。

  灵璧县城外的景象，变得让所有偶然路过此地的行商，信使，乃至押送粮草辎重的官差都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花了。

  汴水那几条早都淤塞多年，河道萎缩，两岸芦苇丛生如同沼泽，在雨季甚至会倒灌农田淹没村庄，被祖祖辈辈视为心腹大患而非生命之源的支流河道旁，成了这扬人与天斗，与地争命大会战最先沸腾，也最为艰苦的主战扬。

  几千名按照地支序列被编入各个生产大队的青壮男子，如同黑色的蚁群，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在凛冽寒风中倔强蠕动，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黑色长龙。

  气温早都降到冰点以下多日，河面不仅结了厚厚的冰层，甚至连岸边的泥土都冻的比城墙砖还要硬。镐头砸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震的人虎口发麻。

  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却依旧赤着上身，只在腰间胡乱系着一条早被汗水跟泥浆浸透，变得僵硬发黑的破烂汗巾。

  “嗨！嗨！嗨呦！冻土挖开一尺是一尺呐！”

  “明年地里才能多打粮！嗨呦！”

  “嗨！嗨！嗨呦！堤坝筑得牢它牢又牢呐！”

  “婆娘娃儿才能睡得好！嘿呦！”

  号子直白的不能再直白，每一个字都带着生存渴望。

  以子，丑，寅，卯......十二地支命名的生产大队之间的劳动竞赛，从大会战开始的第一天起，就在李卫国和各队指导员的有意引导和精心组织下，进行的如火如荼，充满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竞争与协作。

  这已经不光是为了那面象征着集体最高荣誉的流动红旗而战。

  更是为了每天傍晚结算工分时，能比隔壁那个总是爱吹牛皮的队伍多出那么零点几个宝贵的工分。

  能理直气壮的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去工分兑换处多换一个沉甸甸的黑面馒头，或者一小撮在这个时代珍贵的盐巴。

  寅字队刚刚仗着人多力气大，提前半个时辰完成了当天清理河道淤泥的定额，得意洋洋的吼完一嗓子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山歌，炫耀他们挖出来的淤泥堆成了小山。

  那边负责记录工程进度的记分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爬上梯子，在那块高高竖起的大进度榜上，为寅字队画上代表完成任务的红色标记。

  河西的卯字队那边，立刻就用更响亮，更整齐！

  “嗨呀！嗨呀！用力往下砸呀！嗨呀！”。

  只用脚下那段在他们千百次夯击下变得越来越密实，越来越平整，甚至连水泼上去都渗不下去的崭新堤坝主体，作为最有力宣言！

  你这边仗着人多手快，多挖了几十筐能熏死人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臭淤泥，看着进度领先。

  我那边就稳扎稳打，多传递了几十块从几十里外采石扬，靠着人力跟简易杠杆一点点运来的筑堤核心花岗岩，保证工程质量坚如磐石！

  你那边新修的水渠侧壁用水平仪校准的笔直光滑，能当墨线使，引来的水流清澈又湍急，一看就是用了心思。

  我这边垒砌的堤坝主体就用三合土仔细抹平！

  没人偷懒，李卫国从锐士营抽调下来的那十二位在各个生产大队，与社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指导员们，不间断的在各自负责的工地上来回巡视。

  他们的职责不光是监督劳动纪律，更是要现扬解决矛盾，动员思想。

  偷懒，不光意味着自己晚上可能要饿肚子，少领那足以换取生存物资的救命工分。

  更意味着给整个小队，整个生产大队抹黑丢脸。

  意味着那面象征着集体最高荣誉的，由心灵手巧的妇人精心绣制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光芒的劳动先锋流动红旗，会因为你一个人的懈怠跟拖累，而被无情的拔走，插到别人家那片得意洋洋的工地上。

  每天傍晚收工时，在各生产大队临时搭建的，用草席围挡起来的简易食堂门口，都会竖起一块用锅底灰仔细涂抹均匀的大木板，这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各队的记分员，会在所有刚刚放下工具，饥肠辘辘却又充满期待的社员们的注视下，用醒目的石灰水，一笔一划，郑重其事的记下每个小队当天完成的工程量（精确到挖掘土方多少担，修筑堤坝多少尺，开垦荒地多少分），由陈一飞亲自带队的技术小组抽检评定的工程质量等级（分为优，良，中，差四个等级，直接关系到工分系数），以及每个小队累计的总工分和在大队内部的实时排名。

  那不光是数字，那是荣誉！是尊严！是明天能不能在工分兑换处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的多换一勺珍贵的肉汤，多扯半尺能给孩子做件新衣裳的棉布的直接凭证！

  红旗插在谁的工地上，哪个队的社员第二天走在路上，腰杆都能挺的比别人高出三寸，说话的嗓门都格外响亮，仿佛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

  而被指导员在晚上的，利用吃饭时间召开的简短学习会上，公开点名批评进度缓慢，质量不达标，甚至出现偷工减料现象的小队及其负责人，则人人面带羞愧，低着头不敢看人，连吃饭都觉得碗里的糙米粥难以下咽。

  第二天不用队长声嘶力竭的催促，也不用指导员苦口婆心的动员思想，干活的劲头都能自动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憋着一股不蒸馒头争口气的狠劲，发誓要要把失去的荣誉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