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风雪故人来
作者:花辞树111
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队,护着两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顶着风,缓缓的在汤阴县的官道上走着。
队伍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汉子。他戴着一顶范阳毡笠,穿着厚实的黑棉袍,腰上挂着一口朴刀,正是林冲。
现在的他,早就不是那个在灵璧练兵扬上威风的总教头了。他神色复杂,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师父……”
林冲在心里默念,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恩师周侗那张清瘦的脸。
“冲儿,为师一生,收徒数人。你大师兄卢俊义,棍法天下无双,可惜为人傲气太盛;你二师兄史文恭,枪戟冠绝河北,奈何心术恐有不正。唯有你,还有我那关门小徒,性情最是纯良忠义……”
“我那小徒,名唤岳飞,便在相州汤阴。他天生神力,悟性绝佳,是真正的麒麟儿。只可惜……生不逢时,家境贫寒。若有一日,你能得势,切记,去寻他,拉他一把。你二人若能联手,当不负为师一生所学,或可为这风雨飘摇的大宋,撑起一片天……”
恩师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可他自己呢?先是坐了牢,弄得差点家破人亡,跑去又去了江南,又遇到方腊造反,要不是遇上陈先生他们,自己现在恐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哪还有机会完成师父的遗愿?
一想到这,林冲心里就一阵酸楚。他攥紧了缰绳,看着远处在风里隐约可见的县城轮廓,眼神一下子坚定起来。
小师弟,师兄来了。这一次,师兄绝对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
队伍进了汤阴县城,没怎么停。林冲直接找了个牙行的伙计,一打听,就问到了永和乡韩家别业的方向。
他们一行人赶到那片田庄时,天已经快黑了。远远看去,整个庄子都透着一股荒凉。
林冲照着伙计指的路,直接朝着庄子最偏的角落走去。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一处低矮破败的土墙院子外。院墙是泥土垒的,墙头塌了好几处,露着里面的干草。院门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扎的,一扇门还斜着,好像随时要倒下来。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那里靠着一杆白蜡木杆枪。枪头是普通铁匠铺打的,因为天天磨,已经变得灰暗发钝。和他腰上那口百工坊精钢打造,闪着寒光的朴刀一比,简直是两回事。
这就是……麒麟儿的家?
林冲的心脏猛的抽了一下。他想过师弟家穷,却没想到会穷成这样。这哪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窝棚。
他身后的李忠跟锐士营的精英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也都沉默了。他们大都也是穷苦出身,对这种穷日子再熟悉不过,正因为熟悉,心里才更不是滋味。跟着队伍的许叔微也是暗暗叹气。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院角那一小堆已经发黑的药渣上,空气里除了烟火气,还有一股病人待久了才有的,混着草药味的压抑味道。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家的病人病得很重,恐怕一般药方已经没用了。
林冲整理了一下衣服,强压下心里的酸涩,走上前,轻轻的敲了敲那扇破院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驼着背,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是岳飞的父亲岳和。他一边忍着咳嗽,一边警惕的看着门外这群不像普通人的陌生人。
“请问……各位官人找谁?”岳和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里带着一家之主的警惕。
林冲收起自己身上的杀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温和点,对着岳和深深鞠了一躬:“老丈有礼。请问,这里是岳飞,岳鹏举的家吗?”
岳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群人是来找自己儿子的,他点了点头:“是……只是……飞儿他……他们兄弟二人去芦苇荡割草料了,还没回来。不知道各位是?”
林冲心里一紧,天都黑了,这种天气还在外面干活?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在下林冲,是鹏举的师兄。路过这里,特地来看看师弟一家。”
“师兄?”岳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疑。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当家的,外面是谁啊?”话音没落,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婆婆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岳母姚氏。
她看到门口这阵势,先是一惊,等听到林冲报上名号,又仔细看了看林冲高大的身材和不凡的气势,眼神从困惑转为恍然,接着就是狂喜。
“你……你便是飞儿常念叨的那位,在东京做教头的林师兄?”姚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正是在下。”林冲又鞠了一躬。
“哎呀!真是贵客上门!”姚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几步上前,想拉林冲的手,又觉得不合礼数,只能不停的作揖,“快,快请进屋!外面风大,可不敢冻着贵客!”
她热情的招呼着,想把所有人都请进院子。
林冲连忙摆手,指了指小院子,苦笑着说:“老夫人,我们人多,都进去怕是站不下。这位是我的朋友,许公,许神医,我俩进去拜见就行。其他的兄弟们,就在外面等着。”
说着,他回头对李忠使了个眼色。李忠明白了,立刻指挥锐士营的弟兄们,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老夫人,我这个做师兄的第一次上门,准备了点小礼物,千万别嫌弃。”
姚氏跟岳和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些壮汉们,正一袋一袋的往下扛粮食,一匹匹的往下搬布料,还有大块的腊肉跟咸鱼……没一会儿,就在屋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岳家二老哪见过这扬面,一时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小礼物,这简直够一家人好好过上好几年了!
里屋门帘后,偷看的小翠翠(岳飞弟媳)看到一袋白米被刮破,几粒白花花的米滚到泥地上,下意识的心疼,差点就要冲出去捡起来。而那个扛米的锐士却看都没看,只是默默的将米袋扛到地方,然后挺直胸膛,目光扫过这个破院子,眼神里全是身为百工总坊一员的骄傲。
“这……这怎么行!万万使不得啊!”岳和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咳得更厉害了。
姚氏也是一脸慌张,随即严肃的说:“林教头,您能来看飞儿,老婆子我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了!这些东西,我们绝对不能收!”
院门外的李忠,一边指挥弟兄们把东西堆好,一边听着屋里的对话。他的目光从那堆成山的物资,扫过这破烂的院墙,最后停在岳和那张蜡黄的脸上,他心里一阵冰凉。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在灵璧快要死的样子,是李督训官一碗肉汤,一句“挺起胸膛”,让他重新活得像个人。要是没有李督训官跟先生们,自己的老婆孩子,现在恐怕连这样的破屋子都住不上。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这股熟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他发誓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林冲却一脸诚恳的扶住岳和:“老丈,老夫人,这不是看不起谁。我跟鹏举是同门师兄弟,跟亲兄弟一样。他现在为了家操劳,我这个当哥的,出点力气,是应该的!您二老要是不收,就是让我林冲没脸见师弟,心里过意不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让人拒绝。姚氏看着那堆成山的物资,又看了看林冲真诚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连连点头:“好……好……那……那老婆子就替飞儿,谢谢师兄了……”只是她心里也觉得不安,这位林教头出手这么大方,对我家飞儿这么看重,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大的恩情,将来飞儿又该怎么还?
林冲跟许叔微被热情的迎进了那间又暗又矮的茅草屋。屋里地方很小,光线昏暗,一股草药味混着烟火气迎面扑来。床上,睡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正是岳云。里屋的门帘后,还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
“刘氏,翠翠,你们的兄长来了,快出来见礼!”姚氏朝里屋喊道。
过了一会儿,岳飞的妻子刘氏,还有岳翻的妻子小翠翠才从里屋低着头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对着林冲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见过兄长。”刘氏的肚子,已经有点鼓起来了。
林冲的目光落在刘氏微隆的肚子和床上睡着的岳云身上,心头猛的一抽,好像看到了自己温柔的娘子和孩子。他连忙起身虚扶一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弟妹无须多礼。”
一番见礼之后,屋里的气氛才算真的热了起来。姚氏看着林冲,满是感慨:“飞儿的师兄,果然不是一般人!只是苦了我那两个孩子,自从他师父去世,飞儿就一心想去当兵,报效国家。可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家……他爹这身体……他走不开啊!”
说着,姚氏便说起了家里的难处,还有今天韩家派活要草料,兄弟俩不得不冒着严寒出去干活的事,林冲听得心里又酸又火大。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一股杀气从他身上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想起陈先生的吩咐,这次来是为了团结不是报仇,这才死死压住了拔刀的冲动。
“翠儿!”姚氏忽然对里屋吩咐道,“去,把后院那只公鸡给宰了!今天有大贵客上门,要好好招待!”
里屋的刘氏听了,身子一颤,低着头走了出来,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姚氏见状,脸色一沉,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怎么?让你去就去!飞儿的师兄来了,别说一只公鸡,就是要我的老命,也得招待好了!”
“娘”……小翠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小的像蚊子叫,“那鸡……是留着给……给嫂子坐月子补身子的……”
林冲立刻上前,对着姚氏深深一拜。“老夫人,万万不可!”他的声音沙哑,“师兄弟的情分,不在这一口吃的上。我们已经带了吃的过来。这鸡,是留给弟妹和孩子的,比什么都重要!您要是真宰了鸡,我林冲掉头就走,这辈子再也不上门了!”
姚氏看着林冲坚决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请求的儿媳,最后长叹了一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算了……是老婆子我……我太想让你们吃顿好的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打断了所有人的谈话。“咳……咳咳……呕……”
大家一起看过去,只见旁边的岳和咳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脸涨成了青紫色,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但几丝红色的血,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许叔微,眼神一凝,大声道:“快!扶他躺平!”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不等姚氏反应,就搭上了岳和的手腕。这一刻,他立刻从一个客人变成了与死神抢时间的神医!
指尖一搭,脉象又细又快还发飘,是典型的阴虚火旺。这和他刚才看的结果一样。再凑近细听,那肺里好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更是让他心惊。
望,闻,问,切四种方法一对照,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劳累,而是陈先生说过的细虫,已经进了肺里,正在要他的命!
他的目光像电一样,锐利的扫过昏暗的屋子。当他看向一旁急得不行的姚氏时,瞳孔猛地一缩。在跳动的油灯光影下,他清楚的看到,姚氏的脸上,也泛着跟岳和一样的,不正常的潮红。而且,她回答自己问题时,喉咙里总会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干咳。这绝对不是巧合!
“吱呀——”里屋,那半岁大的女婴好像被外面的动静惊到,发出了微弱的哭声。那哭声沙哑,没力气,还夹着一丝像是被痰堵住的“呼噜”声。
许叔微心头咯噔一下!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一个已经出现初期症状的妇人,一个身体虚弱,已经被传染的婴儿……他立刻明白了,这间又矮又暗,不通风的茅草屋,对陈先生口中的细虫来说,是最好的温床!这病,会传染!它正在这个穷苦的家庭里,悄悄的蔓延,要把这一家人都拖垮!
想到这里,许叔微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他行医半辈子,救了无数人,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力。这扬景太熟悉了!要不是陈一飞在灵璧推广喝开水,分开吃饭,多通风的办法,不知道有多少穷人的窝棚会变成这样!原来我们在灵璧觉得平常的举动,在这里竟然是生与死的区别!普通的汤药,对这个病已经没什么用了,甚至连拖延都做不到。
“许……许先生,”姚氏看着许叔微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当家的他……他还有救吗?”
林冲也紧张的站了起来,那双虎目死死的盯着许叔微,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字眼。
许叔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他缓缓的站起身,目光扫过姚氏哀求的脸,又好像穿透了门帘,看到了里面那对无助的母婴。他想起了陈一飞在格物室里,指着那三碗肉汤时,眼里闪烁的光芒;想起了自己行大礼时,立下的共同探寻济世活人之法的誓言;更想起了临走前,陈一飞塞给他那个油纸包时,无比郑重的嘱咐:“许公,这个法子医书上没有,是我格物推演出来的。把大蒜捣成泥,放一刻钟让它发效,再用烈酒调着喝下去,专门克制阴寒地方长出来的顽固细虫。这法子没试过,可能有奇效,也可能很霸道。但要是遇到普通药方都没用的绝症,不妨试一试。记住,这是科学,是格物,是希望!”
常规药石,早已无效。眼前,便是绝症。
“或许,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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