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逐月号

  接到岑远卿回电时，宋玉岫已经提着保温桶站在宝珊道那栋公寓楼下了，桶里是她特意煲的五指毛桃鸡汤。

  打从她回国，蒋斯崇就没回过半山别墅，她实在放心不下，只能亲自跑一趟，看看这连轴转的忙人到底在忙些什么。

  这公寓是她当年亲自替蒋斯崇挑的，地段僻静，只是隔了这许多年，楼栋号记得真切，几层几号却记不清了。

  电梯里信号不稳，岑远卿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满是迟疑：“表伯母，我觉得你都系先同哥打个电话...”

  直到宋玉岫踏出电梯，电话那头的声音才清晰些，可她没耐性听他吞吞吐吐，目光扫过走廊，左右两扇门牌并排立着，看不出太多痕迹。

  “我係佢阿妈，睇佢仲要报备?？”尾音脆生生的，“唔讲啦，我到咗。”

  挂了电话，宋玉岫凭着久远的记忆摁响其中一间的门铃。

  沈晞月开门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怔忡，无措混着拘谨像受惊的小鹿，看得宋玉岫心头软了软。

  等沈晞月回过神，看着坐在客厅里，正挑剔打量周遭环境的宋玉岫，还有一旁满脸无奈的蒋斯崇，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荒谬。

  她背过身，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先给方文思发了信息致歉，说要推迟见面时间，又另约了隔一日再去详谈

  沈晞月刚收好手机，就听宋玉岫迟疑的声音响起：“沈小姐就这么住在这里？”

  宋玉岫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掂量怎么说才不伤沈晞月的自尊心，眼神却不自觉剜向蒋斯崇，凉嗖嗖的带着点责怪。

  她早听蒋斯崇提过，这姑娘性子敏感，自小过得不易，心里疼她多过挑剔，可看着这过于简素的客厅，墙面空荡荡的，家具少得像样板间，连点装饰都没有，还是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你追女孩子这么小气，妈妈脸都要丢死了。”她说着，又扫了眼客厅，眉头蹙得更紧，点了点蒋斯崇额头，“妈妈是不是给你讲过，疼老婆才能多挣钱，你这样怪不得沈小姐不答应你。”

  闻言，蒋斯崇脸瞬间黑了大半，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沈晞月抢了先。

  “阿姨，跟蒋斯崇没关系。”她声音软软的，“是我自己布置的，我喜欢简单点，住着清净。”

  “清净？”宋玉岫瞥了眼空荡荡的墙面，显然不认同，“女孩子家的住处，该有些鲜花字画，热热闹闹才好。我听人家寒仔说你还要买...”

  “妈，你口干吗？”蒋斯崇猛地打断她，带着点生硬的急切，显然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沈晞月见状，连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倒茶。”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厨房。

  客厅里宋玉岫压低的声音飘过来，隐约能辨出“游轮”“裴家”几个字，像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水壶里的水咕嘟冒泡，热气氤氲了玻璃，也模糊了客厅传来的对话声。

  沈晞月望着壶口升起的白雾，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心里乱成一团。

  客厅里，宋玉岫见沈晞月进了厨房，才转向蒋斯崇，眉峰拧得更紧：“我才想起来问，怎么突然就想着要买裴家那艘游轮？那艘耗材大得吓人，当年停了研究不是没道理的。”

  “你要是想带沈小姐去玩，私人游艇还不够？要是嫌清静想热闹，崇光号随你调遣，犯得着花这个钱？”

  蒋斯崇靠在沙发上，摩挲着打火机边缘，神色难得有些松动，没了平日里的桀骜，反倒带着点执拗，“想被沈晞月追。”

  宋玉岫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啊？”

  “她以前说过要追我。”蒋斯崇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门没关严，能看见沈晞月忙碌的背影，“当时我们之间互相隐瞒的事情太多，差点就彻底分开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现在我也分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不想放弃，她既然说过要追我，我就想着先给她打个样。”

  宋玉岫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模样，想起他在商场上是何等桀骜，说一不二，如今却在感情里变得这般笨拙又执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语调也带着点打趣。

  “你砸这个价钱给人家沈小姐打样啊？可真是一点都没遗传到你爸爸的精明。”但她也不打算多管，儿孙自有儿孙福，话锋一转，问道：“那游轮准备起什么名字？”

  蒋斯崇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厨房里那道纤细的身影，眼神笃定又温柔，“逐月号。”

  宋玉岫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了然。

  他要逐的不是天上的月，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姑娘。

  等沈晞月端来茶水，宋玉岫便打算离开，只是路过电视机柜时，目光忽然被那个纸魔方吸引，像是被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闲聊起来。

  “我曾经有个朋友很会折这个，只不过挺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晞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温盈袖留下的那个纸魔方，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

  随着时间的冲刷，她渐渐学会释然温盈袖的离世，提起时却难免感伤：“这是我妈妈折的。”

  宋玉岫隐约看到魔方缝隙里透出的字迹，眸色深了些，试探着问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温盈袖。”

  沈晞月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

  宋玉岫面色倏地沉了沉，没再多说什么，临出门加上沈晞月的联系方式，转身便离开了公寓。

  亚太绿色科技投资峰会当日。

  会场被设在中环会展中心三楼，大厅里早已人头攒动，各大企业代表、政府官员、媒体记者穿梭其间。

  沈晞月刚签到完毕，目光就被人群中的一道身影攥住。

  赵乾洲穿着深灰色西装，正与几位评审团成员谈笑风生，目光扫过沈晞月时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审视，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看得她脊背微微发紧。

  沈晞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跟着工作人员走向路演准备区，刚坐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屏保背景被换成了一张老照片，是那天宋玉岫发来的。

  照片中，蒋斯崇站在查尔斯河畔，身后是金黄的银杏林，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桀骜，却在看向镜头时勾着一抹极淡的笑，弹出的信息模糊了他的脸。

  ——峰会评审团第三排左三，是赵乾洲的人，数据展示时避开他的提问。场外有我的人，遇突发情况往东侧安全通道走。

  沈晞月划开屏幕，列表置顶多了个未读信息的提示，她抬头望向会场入口，却没看到蒋斯崇的身影。

  紧接着，对话框又弹出一条信息。

  ——赵乾洲昨晚见过蔡荣生的助理，可能要在路演时质疑零界的项目合规性。

  她再次抬头，蒋斯崇的身影刚好出现在入口处，黑色暗纹西装衬得他肩线利落，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两人隔着拥挤的人潮视线相撞，他眼眸深邃带着几分安抚，随即移开视线，径直走向评审团区域。

  沈晞月攥紧了手机，掌心的凉意渐渐被手机焐热，心里那点慌乱也慢慢稳了下来，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核对数据，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演的顺序按抽签结果排列，零界被排在最后一个。

  沈晞月看着前面的企业代表依次上台，心里的弦越绷越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蒋斯崇发来的消息。

  ——那辆黑色厢车出现在会展中心地下停车场，司机掩面，车上载有信号干扰设备，我让陈阳带人盯着了，你专注路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