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满载而归

  “老张，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光明港的赵部长。”陈行长指着赵静说，“从今天起，赵部长就是你的学生了。”

  “学生？”老张和赵静都愣住了。

  “对，学生！”陈行长斩钉截铁地说，“你把咱们行里处理对公业务、企业账务的那一套，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都教给赵部长。”

  “赵部长，你别嫌我们庙小。老张可是我们省行的一把刀，当年给省政府做账，都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你跟着他学，保证比你在大学里学的，管用！”

  赵静彻底懵了。

  她只是来“咨询”的，怎么就……就拜上师了？

  而且，拜的还是省银行的“一把刀”？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还愣着干什么？”陈行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快叫老师？”

  “张……张老师好！”赵静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对着老张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心甘情愿。

  从这一刻起，她这个“财神爷”之名，才算是真正地名正言顺了。

  ……

  三天后，省城汽车站。

  解放卡车那熟悉的柴油味，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三个心思各异的年轻人重新牵到了一起。

  李建是第一个到的。他身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身后那辆解放卡车的车斗里，已经用油布盖着几个沉重无比的大家伙，正是从华诚机械厂“抠”出来的核心部件。

  厂里的老师傅们在看到那张改进后的图纸时，眼睛都直了。采购科长老王最后拍着李建的肩膀，塞给他两条熏鱼，压低声音说：“后生仔，以后你们王副场长再有这种好图纸，可得先想着你王叔！”

  李建觉得，这比他拿任何一次奖学金都带劲。

  没多久，周文海也来了。他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但扶着眼镜的手却很稳。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搬运几个贴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封条的大木箱。

  “分光光度计？你们疯了！这是省人民医院刚分到的宝贝，你们也敢动？”卡车司机是供销社的老油子，看到那箱子上的字，吓得烟都掉了。

  周文海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在司机面前晃了晃。

  司机立马闭嘴了。他看着周文海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周文海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他只是把王博那套“省级重点项目”、“孙主任亲自挂帅”的嗑跟化学品商店的刘叔一说，刘叔就拍着胸脯，拉着他跑了三家单位，硬是把省卫生厅准备下拨给研究所的设备给“协调”了过来。

  办完事，刘叔还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文海啊，跟着孙主任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咱们科学工作者，不能光埋头搞研究，也要懂得为领导分忧嘛！”

  周文海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搞科学了，而是在搞政治。可当他看到那些只在国外期刊上见过的精密仪器被装上卡车时，一种背德的快感，又让他心跳加速。

  最后到的是赵静。她还是那身朴素的打扮，但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眼神不再是怯生生的。

  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比来时更鼓了。

  “怎么样？”李建和周文海同时迎了上去。

  赵静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翻开。

  “华诚机械厂设备款，预付三成，一万两千元，已入账。”

  “省化学品商店仪器款，全款，八千三百元，已入账。”

  “另外，我以光明港养殖场的名义，在省行开设了对公账户。张老师帮我申请了最高级别的信用评级，以后我们所有的跨省业务，都可以通过电汇结算，三天内到账。”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钢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李建和周文海都听傻了。

  他们只是出去买了点东西，赵静这边，已经把通往全国的金融高速公路都给铺好了？

  “张老师是谁？”周文海下意识地问。

  “省银行对公业务部的总负责人。”赵静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陈行长让他带我。他说，我们光明港的账，要做成全省乡镇企业的标杆。”

  李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周文海则是扶着车斗，感觉有点晕。他觉得王博那个神棍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能凭空变出什么“老海泥”，而是能把他们这些自诩天之骄子的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他最想要的模样。

  他周文海，学会了扯虎皮拉大旗。

  李建，学会了连蒙带骗加许诺好处。

  而赵静，这个曾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姑娘，已经有了几分后世那些女强人的雏形。

  “上车吧，回去了。”赵静合上账本，第一个爬上了车斗。

  李建和周文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也跟着爬了上去，坐在那些冰冷的机器和木箱中间。

  卡车再次发动，轰鸣着驶出省城。

  来的时候，他们满心迷茫。

  回去的时候，他们满载而归。不仅是车上的这些物资，更是他们被彻底颠覆后，又重新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

  当解放卡车喷着黑烟，在晚霞中开进光明港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正在滩涂上挖塘泥的村民们直起腰，看着这个钢铁巨兽，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

  “回来了！大学生们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全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扛着锄头、提着鱼篓，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王博和康鸿光、赵德发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卡车停稳，李建第一个跳下车，他跑到车斗后面，一把扯下油布。

  当那几台虽然只是半成品、但依旧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机器部件暴露在夕阳下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天哪！这是啥？”

  “铁疙瘩！好大的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