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领导的科学，也是科学

  发动机的咆哮声，像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震得整个滩涂嗡嗡作响。那台疯狂转动的水车，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吞的“大宝贝”，而是一个搅动风云的战争机器。水花被砸得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下，整个池塘都在剧烈翻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煮沸。

  村民们从最初的狂喜，渐渐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敬畏和一丝恐惧的呆滞。这玩意儿的动静，太大了！

  “我的娘咧……这……这不得把虾都给震死？”一个村民哆哆嗦嗦地问。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啊，这么大的动静，别说虾了，就是铁疙瘩也得给它震散架了。

  “王副场长……这……”赵德发也急了，他扯着嗓子对王博喊，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发动机的轰鸣给吞了下去。

  王博没有理会众人的恐慌，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晓月身上。

  林晓月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她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笔记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她看着那翻滚的水面，嘴里念念有词：“够了！溶氧量绝对够了！甚至……甚至过饱和了！”

  她猛地冲到王博身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大喊：“关掉！快关掉！再转下去，会形成气体栓塞，虾会得‘潜水病’死掉的！”

  王博立刻会意，他冲着李二牛和王大锤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熄火的阀门，摸索着将那头钢铁巨兽给按停了。

  “轰隆隆……”的声音，变成了“突突突……”，最后，在一阵不甘的颤抖中，彻底归于沉寂。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车因为惯性，还在哗啦啦地转动几圈，然后缓缓停下。

  所有人都感觉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但那种从极度嘈杂到极度安静的转换，让每个人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林技术员，怎么样？”王博问道。

  “我……我要取水样！”林晓月说着，就提着个小桶，不顾塘边湿滑，踉踉跄跄地跑去取水。

  看着她那副“疯魔”的样子，康鸿光和赵德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

  “博儿，这……这玩意儿，真能行？”康鸿光还是不放心，“动静太大了，我这心都跟着颤。”

  “康爷爷，这叫工业的力量。”王博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发动机外壳，笑了笑，“放心吧，这事，得听科学的。”

  他看着远处林晓月忙碌的背影，话锋一转：“不过，光有科学还不够。赵村长，康爷爷，你们二位，明天还得再跑一趟县里。”

  “又去？”赵德发腿肚子有点发软，“这次又是为啥？”

  “送礼。”王博言简意赅。

  “送礼？”两位老人更懵了，“咱们这穷得叮当响，拿什么送？”

  “就送这个。”王博指了指那台发动机，又指了指那架水车。

  看着两位老人茫然的表情，王博压低声音，开始一句一句地教：“明天，你们拉上一板车咱们最好的鱼干，再带上几斤海带，去三个地方。”

  “第一，去武装部，找高干事。就说，感谢领导支援，发动机已经成功启动，效果喜人！为了表达全村的谢意，特地送来点土特产，请领导尝尝鲜。这叫‘汇报成果，联络感情’。”

  “第二，去公安局，找刘所长。话术一样。许大海的案子，人家帮咱们顶了多大压力？这人情，不能不还。这叫‘感恩戴德，广结善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县革委会，找王副主任！”王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到了那儿，你们就说，在王副主任的英明领导和亲切关怀下，我们光明港养殖试点项目，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成功研发了‘第一代叶轮式风力水力双驱动增氧机’，彻底解决了高密度养殖的缺氧难题！”

  “记住，要把功劳，先给领导戴在头上！就说这水车，这发动机，都是在王副主任的‘指示精神’下搞出来的！我们只是负责执行！”

  赵德发和康鸿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跟王副主任有半毛钱关系？

  “然后呢？”康鸿光忍不住追问。

  “然后，你们就顺势提出请求。”王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就说，为了让这项重大技术成果，能够更好地为全县人民服务。我们恳请王副主任，亲自来我们光明港，现场视察、指导工作！最好，再叫上县报社的记者同志，一起过来，给我们拍几张照片，写篇报道，宣扬一下咱们县的先进典型！”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赵德发和康鸿光已经彻底傻了。

  这小子，何止是拉虎皮做大旗，他这是要把整个县的领导班子，都绑上他这条船啊！

  把功劳送给领导，再请领导来视察自己的功劳，还要拉上记者来报道！这么一来，这养殖场，就从一个村办的小作坊，直接变成了全县瞩目的政治明星！

  谁还敢动？谁还敢使绊子？

  “高！实在是高！”赵德发激动得直搓手，看向王博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就在这时，林晓月拿着几个装了水的玻璃瓶，兴奋地跑了回来。“成功了！王博你看！”她把一个瓶子递到王博面前，“我刚才测了，就这么一小会儿，水里的溶氧量，直接翻了两倍！氨氮的含量，也开始下降了！我们的虾，有救了！”

  她激动得脸颊通红，看着王博，眼神里全是光。

  王博笑着接过瓶子，对着两位老人扬了扬：“看，康爷爷，赵村长，科学不会骗人。”

  他又转头看向林晓月，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林技术员，你刚才也听到了。明天，县里的领导和记者可能要来。到时候，介绍这台增氧机和它科学原理的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我？”林晓月一愣，有些紧张，“我……我行吗？对着那么多大领导……”

  “你不行谁行？”王博反问，“这是你的心血，你的科学。你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科学，到底有多厉害。”

  看着王博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林晓月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德发和康鸿光按照王博的剧本，走了一遍县城。

  效果，出奇的好。

  高建军和刘所长收到鱼干，嘴上说着“不要搞这些”，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受用。

  而县革委会的王副主任，在听完赵德发的“汇报”后，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养殖试点重大技术突破？我指示的？”他端着茶杯，沉吟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没错！我当时就跟你们强调过，要解放思想，要敢于创新！你们做得很好嘛！”

  他当场就拍了板，后天，就带队去光明港视察！并且，亲自给县报社打了电话，要求派最好的记者，全程跟踪报道！

  消息传回光明港，全村再次沸腾！

  县里的大领导，还有记者，要来村里！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村里像是要过年一样，家家户户打扫卫生，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只有王博，躲在草棚里，看着林晓月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她的“发言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