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许大海之死

  许大海？

  王博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

  “高干事，许大海他……不是被抓起来，移交公安局了吗？他怎么了？”

  康鸿光和赵德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高建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高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锐利的目光在王博脸上刮来刮去，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反倒是他身后的刘所长，叹了口气，主动开了口。

  “王博同志，别紧张。我们今天来，是来给你，也是给光明港的乡亲们，通报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许大海，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滩涂上嘈杂的空气。

  水车转动的哗哗声，村民们的说笑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康鸿光和赵德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博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震惊。

  “死……死了？怎么死的？”他结结巴巴地问，像个被吓坏了的少年。

  “畏罪自杀。”

  刘所长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天晚上，在看守所的禁闭室里，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在死之前，他全招了。”刘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公事公办地念道：“许大海，男，三十五岁，光明港民兵队长。利用职务之便，长期贪污、挪用集体财产，倒卖救济粮、布票、工业券，总计价值约两千三百元。”

  “为打压报复举报人王博，指使其弟许二狗上门滋事，并于夜间伙同他人对王博进行殴打。为嫁祸王博，监守自盗，私藏民兵队五支猎枪及三百发子弹，并企图将其变卖后潜逃……”

  刘所长每念一条，村民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变卖猎枪后潜逃”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王博。

  原来……原来王副场长那天说的，全是真的！

  “……被捕后，许大海负隅顽抗，拒不交代。后心理防线崩溃，留下认罪书，畏罪自杀。经县公安局与县武装部联合调查，此案所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正式结案。”

  刘所长合上本子，目光从王博、康鸿光、赵德发脸上扫过。

  “今天来，一是通报结果，二是销案。王博同志，你受委屈了。组织上，会为你正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许大海死了，带着所有的罪名，死得干干净净。

  王博这个最大的“嫌疑人”，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和功臣。

  滩涂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死了好！这种人渣，早就该死了！”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可怜了王副场长，差点被这王八蛋给害死！”

  王博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后怕，又像是在为这个曾经的对手感到一丝……兔死狐悲？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行了！”高建军不耐烦地打断了村民的议论，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架水车上。

  他指着那个大家伙，对王博问道：“你刚才说，这玩意儿叫什么……增氧机？”

  “报告高干事！第一代叶轮式风力水力双驱动增氧机！”王博立刻收起情绪，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高建军一挥手，“我就问你，这玩意儿，真能让水里的虾长得又肥又快？”

  “报告高干事！科学数据表明，充足的溶氧量，是促进水生生物新陈代谢、提高饲料转化率的关键！理论上，我们的产量，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王博把林晓月笔记本上的话，现学现卖。

  高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晓月：“你是县里派来的技术员？”

  林晓月被他那军人的气场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是……是的，高干事。”

  “这东西，是你搞出来的？”

  林晓月脸一红，下意识地看了王博一眼，还是老实回答：“是……是在王副场长的启发下，我们……我们一起研究的。”

  “嗯。”高建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绕着池塘走了一圈，看着那两个生机勃勃的虾塘，又看了看旁边工地上，那几个正在卖力干活的“劳改犯”。

  “王博，可以啊。”高建军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你小子虽然滑头，但脑子是真好使。现在又把养殖场搞得有声有色，还帮着政府解决了几个犯错同志的改造问题。这叫什么？这叫有勇有谋，有大局观！”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扬，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王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老狐狸憋着后招呢。

  “高干事过奖了，我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高建军眼睛一瞪，“我看着可不像！你小子，是个人才！”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这水车，靠牛拉，太慢了。想不想让它转得快一点？”

  王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渴望的神情：“想！做梦都想！可是……村里就这一头牛，还得轮着耕地，实在是……”

  “行了。”高建军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在你这次帮我们武装部挽回了面子，又给县里立了功的份上。我，也送你个功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博面前晃了晃。

  “我们县武装部的军械库里，有两台退役下来的柴油发动机。虽然老了点，但马力足得很！本来是准备当废铁处理的。”

  柴油发动机！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狠狠劈在王博、林晓月、康鸿光和赵德发的头顶！

  在这个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的年代，一台柴油发动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尽的动力！

  意味着这水车，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

  意味着养殖的密度和规模，可以扩大十倍，甚至百倍！

  “高……高干事……”赵德发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高建军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有假？”高建军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过……”他看着王博，嘴角勾起，“这东西，不能白给你。算是……算是组织上借给你们养殖场用的。什么时候你们赚了钱，再按废铁价，把钱补上。”

  “另外，你小子这么能折腾，也别总窝在这小渔村里。等养殖场走上正轨了，来我们武装部，我给你留个位置！”

  高建军这番话，一石三鸟。

  既送了人情，又解决了报废装备，还顺便抛出了招揽的橄榄枝。

  王博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敲打，也是投资。

  他看着高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高干事！谢谢刘所长！谢谢组织！”

  “我代表光明港三百一十二口人，谢谢领导们的关怀！”

  他的声音，洪亮，真诚，充满了感激。

  高建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滩涂上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发动机！咱们有发动机了！”

  “天呐！以后再也不用靠牛拉了！”

  村民们把王博高高地抛向空中，又稳稳地接住。

  康鸿光和赵德发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出来了。

  只有林晓月，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的少年，又看了看那架还在缓缓转动的水车。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计算。

  有了发动机，转速可以提高三倍，溶氧效率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养殖密度至少可以再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