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的心意，我收不起

  夕阳的余晖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与泥泞滩涂上挥汗如雨的村民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主任，宝安县供销社的一把手，一个能让县里大部分干部笑脸相迎的人物。此刻，他就站在这片腥咸的土地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身后的秘书，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王博面前。

  信封很厚，在阳光下透出里面一沓“大团结”的轮廓。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瞬间安静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直了。就连康鸿光和赵德发，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那得是多少钱？三百？五百？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一步登天。

  “王博同志，年轻有为啊。”林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上次的刀鱼，让县里的几位老领导赞不口绝。这是我们供销社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你劳动成果的肯定。收下吧。”

  “爸！”林晓月又急又气，她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这是……”

  “你闭嘴。”林主任笑容不变，眼神却扫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让林晓月瞬间噤声。

  他这是在干什么？

  封口，收编，施恩。

  用一笔巨款，将上次那件可大可小的“投机倒把”之事，彻底定性为一次私人交易。钱货两讫，恩怨两清。

  从此以后，你王博拿了我的钱，就是我林家的人。我女儿在你这里，你就得给我好生伺候着。养殖场的事，也得由我说了算。

  好一手官场阳谋。

  王博内心冷笑一声。

  上辈子身价百亿，想用这点钱就来收买我？给我开车的小弟，年终奖都不止这个数。

  在所有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紧张的目光中，王博没有去接那个信封，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笔巨款。

  他静静看着林主任，脸上露出一个纯粹又困惑的少年笑容。

  “林主任，您这是做什么？”

  林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王博挠了挠头，一脸的憨厚与不解，声音却提得很高，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林主任，您肯定是误会了！上次那十几条刀鱼，根本不是什么‘劳动成果’，更不是拿来卖钱的！”

  “那是我，代表我们光明港三百多口人，献给县里领导，用来做品种鉴定和口味评估的‘样品’！”

  “我们光明港响应国家号召，搞养殖试点，连路都摸不清。是您和曾大哥慧眼识珠，不嫌弃我们是泥腿子，愿意帮我们把样品递上去，给我们指条明路！我们全村人都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现在，您为我们献上的‘样品’付钱，这是什么道理？”

  王博的目光扫过所有村民，声音陡然变得激愤！

  “这不是在打我王博的脸吗？这不是在打我们光明港所有人的脸吗？这更是在打县里支持我们搞科学致富的脸啊！”

  “我们光明港人穷，但志不穷！我们搞养殖场，是为了给全村人找一条活路，不是为了跟国家要钱、要补偿！”

  “再者说了，这笔钱，于公，名不正言不顺。于私，我王博受之有愧。林主任，您的这一份心意，实在是收不起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原本那些羡慕嫉妒的村民，瞬间被这股“大义”点燃了。

  “对！王副场长说得对！”

  “我们不要钱！我们是要脸的！”

  “林主任，您把钱收回去吧！我们光明港不干那事！”

  群情激愤！

  林晓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博。

  她看着这个少年，三言两语，就将父亲精心布置的“施恩局”，变成了一场对他个人品德乃至整个光明港精神风貌的公开羞辱。

  她再转头看自己的父亲。

  林主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涛骇浪。

  收钱？

  王博都这样说了，他今天要是敢让王博收下这笔钱，明天“供销社主任强行用钱玷污先进典型”的流言就能传遍整个宝安县！他这个主任也别想干了！

  不收？

  他堂堂供销社一把手，亲自送来的“心意”，被人当众顶了回来，他的脸往哪搁？

  进退两难！

  这个局，被王博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当众破了！而且破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这……”林主任额角沁出细汗，几十年的宦海浮沉，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林主任，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王博脸上重新挂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不是他。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

  “钱，我们是万万不能收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为难，“我们养殖场现在，确实也遇到了天大的困难。”

  来了！

  林主任心中一凛，他知道，这小子的后手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什么困难？”

  “我们缺的不是钱。”王博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缺的是政策！是销路！”

  “林主任，您是供销社的一把手，是全县商品流通的总龙头！我们养殖场就算养出了金疙瘩，要是卖不出去，那也只能烂在塘里！”

  “所以，我斗胆，代表我们光明港养殖场，向您，向供销社提一个请求！”

  王博对着林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我请求，供销社能成为我们光明港养殖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官方指定销售合作伙伴！”

  “我们不要您一分钱，我们只要一份长期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供销合作协议！”

  “这，才是对我们项目，对我们全村人最大的支持！”

  轰！

  如果说刚才王博拒收钱款是地动，那么此刻他提出的这个请求，就是山摇！

  赵德发和康鸿光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看着王博，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妖孽。

  这小子……他竟然想把县供销社，直接绑在他们这条小破船上！

  林晓月的身体更是微微一晃，她看着王博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无法言喻的……叹服。

  这个少年刚刚根本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清高。

  他是在用那笔被他拒绝的“小钱”，去撬动一个价值大上千倍、万倍的“长期饭票”！

  他用一个“样品”的道德高地，逼着自己的父亲，用整个供销社的渠道，来为他的养殖场背书！

  阳谋！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这种被阳谋碾压的窒息感！

  林主任死死地盯着王博，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镜下的眼眸锐利如刀。

  他想从这个少年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算计，可是没有。

  从中看到的只有坦荡，只有真诚，只有为了集体利益一往无前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久到工地上只剩下呼啸的海风。

  林主任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笑了，那是一种夹杂着欣赏、无奈和浓浓忌惮的复杂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协议，我可以代表供销社跟你签。”

  林主任看着王博，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三个月。”林主任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三个月后，你的养殖场，必须向我们供销社提供至少五百斤，合格的商品青虾。”

  “如果做到，协议生效，以后你们所有的产出，我供销社全包了！”

  “如果做不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协议作废，你这个副场长，也别当了。我会亲自向县里打报告，光明港，不适合搞养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