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族人与新家

  那截断臂，就这么被羽高高举起。

  上面还沾染着巨蝾胃里的粘液，未被完全消化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白色，森然的指骨暴露在空气中。

  浓烈的血腥与腐臭，瞬间冲垮了胜利的喜悦。

  刚刚还洋溢着欢呼的河滩，刹那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截手臂上。

  那分明是属于“人”的肢体。

  “呃……”

  年轻的族人“炎”，脸色煞白地连退几步。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这里有其他人。

  或者说……是敌人？

  跟猛犸部落一战，几乎让众人对同类产生了恐惧。

  “清理痕迹。”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响起。

  是陆尧。

  他靠着岩石，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上，立刻出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强行驱散了正在凝聚的恐慌。

  “羽，你带队，加快速度。”

  “小黑，雪，注意警戒。”

  部落再次行动起来，只是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人再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那截断臂带来的冲击，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在压抑中急行军。

  一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始终萦绕不散。

  “风里……有人的味道。”

  雪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不断动着鼻翼，感知着风中传来的微弱信息。

  “很淡，一直跟着我们。”

  队伍最前方，负责探路的小黑也频频停下脚步，回头朝着后方空无一人的草丛发出阵阵低沉的威胁性嘶吼。

  但奇怪的是，对方毫无攻击性。

  他们就像一群幽灵，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旦部落停下脚步，回头警戒，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便会迅速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日傍晚，当队伍再次准备扎营时，陆尧忽然开口。

  “停下。”

  所有人看向他。

  陆尧的目光扫过身后死寂的荒野，对身旁的羽轻声分析道：

  “这些跟着我们的人……他们害怕我们，又渴望着什么。”

  陆尧的视线，落在队伍丢弃的一些鱼骨和内脏上。

  “他们渴望我们每一次开拔后，剩下的东西。”

  一个大胆而又合理的推断，在陆尧脑中成型。

  “他们已经濒临极限，不敢靠近，只敢跟在后面，捡拾我们遗落的残渣。”

  这番话，让羽愣了愣。

  原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窥探，并非来自强大的敌人，而是来自……一群绝望的饿鬼？

  “今晚，引蛇出洞。”

  陆尧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让部落像往常一样扎营，升起篝火，故意营造出一种疲惫放松的假象。

  随后，他亲自将一条活鱼，不经意地“遗忘”在营地外百米处的一块岩石上。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羽、木宏和几名最精锐的族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另一侧的黑暗中，如猎豹般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深夜，当月亮被乌云遮蔽，万籁俱寂。

  五道衣衫褴褛、形如鬼魅的人影，终于从黑暗的草丛中钻了出来。

  他们佝偻着背，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看到岩石上那条活鱼时，五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绿油油的光。

  其中一个男人再也无法抑制，他颤抖着伸出手，抓向那条鱼。

  就是现在！

  “上！”

  木宏低吼一声，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暴起！

  数名部落战士如同猛虎下山，瞬间便将那五人死死包围。

  然而，预想中的反抗并未发生。

  那五人甚至没有一丝抵抗的念头，在看到木宏等人出现的瞬间，便双腿一软，因极度的虚弱和恐惧，齐齐瘫倒在地。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

  部落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五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其中一名男子的右臂，从肩膀处齐齐断掉，伤口已经腐烂发黑，与那日在巨蝾胃中发现的断臂，一般无二！

  陆尧的猜想，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求……求求你们……”

  一个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救救我弟弟……我们没有恶意，真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她的眼中，没有恨意，没有狡诈，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她哭着讲述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五人从小到大便生活在附近，在一次渡河时，遭到了那头拟态巨蝾的袭击。

  她的弟弟“风”，也就是那个断臂的男人，为了救她，被硬生生咬断了手臂。

  巨蝾的唾液有毒，风的生命，正一天天流逝。

  他们一路跟着，不是为了袭击，只是他们从大荒部落的身上，感受到了“神力”的气息。

  想乞求他们，救救风。

  听完她的讲述，年轻的“炎”等人面露不忍。

  “不能信！”

  木宏手持骨矛，眼神冰冷而警惕。

  “猛犸部落的教训不能忘，陆哥！”

  部落内部，第一次就“外人”的问题，产生了明确的分歧。

  羽上前一步，她没有看木宏，而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花”。

  “我们凭什么救你们？”

  “你们能为部落带来什么？”

  她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既是在履行指挥官的职责，也是在考验这群濒死之人的最后价值。

  花强忍着悲痛与虚弱，听到这句话，眼中反而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条理清晰地快速说道：

  “我弟弟‘风’，是最好的追踪者，他能通过最细微的痕迹找到猎物！”

  “那个，阿树，他会做各种小东西！我们三个女人，都精通鞣制兽皮和编织！”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碎石上，鲜血直流。

  “只要救救我弟弟！我们五个人，愿为奴隶，奉献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陆尧身上。

  在摇曳的火光下，陆尧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放在了那个名为“风”的男子身上。

  准确来说，是那截断臂上。

  “人，我可以救。”

  “我也能让你们，加入我们的部落。”

  他看着木宏，目光深邃。

  “大荒部落想要活下去，想要壮大，就需要更多的人。”

  “着眼未来，我们收下他们。”

  一言，定音。

  木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收起了骨矛。

  陆尧的目光转向那五个幸存者，语气陡然转为严厉。

  “但是，有三个月的观察期。”

  “期间，若有任何异心……”

  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威压，轰然笼罩在五人身上！

  “杀！”

  那五人只觉得灵魂都在战栗，连连磕头，赌咒发誓，再不敢有半分杂念。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五名新人被分散在队伍中，除了风，其余四人都干着最累的活，由部落战士时刻监视着。

  但他们毫无怨言，用尽每一分力气去证明自己的价值，部落众人心中的戒心，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缓慢消解。

  一个月的时光，在沿着大河的迁徙中，一晃而过。

  期间，他们路过了水草丰美的河湾，也发现了可以抵御野兽的岩洞，但这些在族人眼中不错的栖息地，都被陆尧一一否决。

  在他看来，那些地方，或视野不开阔，或缺乏战略纵深，或资源不够丰富，都算不上一个可以长久居住的“家”。

  又一日黄昏，当疲惫的队伍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豁然开朗。

  无尽的压抑被一扫而空。

  他们正站在一处视野绝佳的高地上。

  在他们前方，奔流不息的大河，在这里拐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几”字形河湾。

  河湾之内，是一片广袤平坦、肉眼可见的肥沃冲积平原，三面环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易守难攻。

  河湾之外，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山脉，如同一道绿色的城墙，将这片世外桃源与外界隔绝开来。

  阳光洒在平原上，金光万顷。

  大河奔流，生生不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眼前这壮丽而完美的景象，彻底震撼。

  “陆……陆哥……”

  木宏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那片被大河拥抱的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地方……可以当我们的家吗？”

  陆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目远眺，观察着这里的山形、水势、林木、地貌……良久，良久。

  最终，在所有人紧张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噢噢噢噢噢——！！！”

  震天的欢呼，毫无征兆地爆发！

  幸存的族人们、新加入的族人们，在这一刻，不分彼此地紧紧相拥，嚎啕大哭。

  他们笑中带泪，泪中带笑，尽情释放着自逃离家园以来，所有的压抑、痛苦、恐惧与绝望。

  羽站在陆尧身边，看着那片梦幻般的土地，看着欢呼雀跃的族人，笑着笑着，眼泪也模糊了视线。

  这里，就是他们用鲜血、牺牲和永不放弃的坚持，换来的新生之地！

  这里，就是大荒部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