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一滴春水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整个部落被渐渐唤醒。

  木宏的捕鱼组，总是第一个踏入黎明前的风雪。

  日落时，他们扛着藤筐归来，筐里的渔获纵然因酷寒而日渐稀少，却从未有过空筐。

  洞壁上悬挂的鱼干，在篝火的烟气里熏成焦黄，一排排，一列列，那是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底气。

  羽的狩猎组，也经常有所收获。

  几乎每隔一两天，几只肥硕的猎物就会被带回山洞。

  剥下的皮毛，交由心灵手巧的禾鞣制。

  温暖的兽皮衣，厚实的兽皮毯，让每一个族人，都在这漫长冬夜里享受到了“皮草”这一奢侈品。

  而雪带领的采集组，是部落里最忙碌的身影。

  他们搜刮着雪层下的一切。

  木柴堆成了小山，足以让洞中的火焰燃烧到冰雪消融。

  坚硬的石块也被源源不断地运回，在陆尧的指导下，被打磨成新的石矛头、石斧与石刀，换下那些在生存斗争中磨损的“旧装备”。

  山洞里，陆尧的工作重心彻底转移。

  每天，他会耗费些许精神力，为劳作中受伤的族人施展“初级疗愈术”。

  雪带回了大量的河边泥土，细腻而湿润。

  陆尧抓起一把，那冰冷柔韧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文明的第一块基石。

  “我们要做的东西，叫‘陶器’。”

  陆尧一边说，一边将泥土与细沙混合，加水反复揉捏，让泥团变得均匀而坚韧。

  他向禾与月展示如何将泥团塑成碗的形状。

  “用这个，我们就能烧热水，就能煮汤。”

  煮汤？

  这个全新的词汇让禾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新奇与不解。

  一旁的月，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几乎不需要陆尧重复，就能复刻他的每一个动作。

  甚至在塑形时，她手指的力道与角度，比陆尧这个“老师”还要精准。

  她做出的第一个泥碗，器型规整，壁厚均匀，让陆尧自己的作品相形见绌。

  这个女人，学习能力强得可怕。

  然而，第一批烧制的陶器，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那些被安置在火堆边缘烘烤的泥碗，要么在干燥中迸出裂纹，要么在火焰的舔舐下，砰然炸裂。

  新来的族人看着那些珍贵的泥土化为碎片，脸上满是心疼与沮丧。

  陆尧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没有陶窑，仅靠篝火控温，成功率本就微乎其微。

  他平静地捡起一块碎裂的陶片，向众人展示。

  “泥里的水太多，火太急，就会这样。”

  “我们再试。”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有一种必然成功的笃定。

  一次次的失败，没有击垮部落的信心。

  除了钻研陶器，陆尧每天雷打不动，都会出门“溜牛”。

  大白成长的速度超乎想象，它已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巨兽。

  一身雪白长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静立时，便是一座充满压迫感的移动小山。

  可这大家伙性情温顺，尤其喜欢跟在陆尧身后，像一只黏人的大猫。

  每天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分，陆尧便会带着它，在山洞附近的林地里散步。

  这既是大白的放风，也是陆尧自己的放松。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陆尧发现了大白另一项神异的能力。

  它对植物，有着一种天生的敏锐。

  那天，大白在一丛几乎被大雪完全覆盖的低矮灌木前停步，用它那巨大的牛角，执着地刨开厚雪。

  陆尧好奇地走过去。

  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挂着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深紫色果子。

  他摘下一颗，刺骨的冰凉从指尖传来。

  【叮！发现可食用植物：雪浆果！】

  【雪浆果：植物，耐极寒，果实酸甜，富含能量，其果核具备极强生命力，适合在寒冷贫瘠土地种植。】

  陆尧的瞳孔骤然一缩。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这不就是他为部落画出的那个宏伟蓝图中，“种植”之中关键的一环吗！

  他立刻将所有雪浆果都收集起来，吃掉酸甜的果肉，把每一颗果核都视若珍宝地收好。

  从那天起，“溜牛”变成了“寻宝”。

  大白似乎很喜欢这个新游戏，总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角落，刨出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是雪下藤蔓残留的“冰晶果”。

  有时是某种能磨成粉末充饥的树木根茎。

  数量虽不多，但大多数，都被系统鉴定为“可种植”。

  陆尧将这些珍贵的种子，用小兽皮袋分门别类，挂在自己居住的最干燥的侧室里。

  它们是希望。

  是这个部落，摆脱茹毛饮血，走向农耕文明的未来。

  时间，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凛冬最酷烈的阶段，终于过去了。

  洞穴里，那头巨大的雪山大角麋鹿熏肉，在昨晚被分食殆尽。

  这头在危机时刻拯救了部落的巨兽，它的血肉，它的皮骨，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新生部落的根基。

  一个时代的结束，预示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风雪，停了。

  空气中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似乎也淡了许多。

  洞外的积雪，在久违的阳光下，泛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不再是沉闷的死白。

  陆尧站在洞口，伸出手。

  一滴融化的雪水，从洞顶的岩石上滴落。

  啪。

  砸在他的掌心。

  冰凉，却充满了沛然的生机。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他又回头，看了看洞穴里码放得整整齐齐，足够部落吃上一个多月的熏鱼和肉干。

  他看见了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族人。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饥饿与恐惧，甚至会偶尔低声说笑，讨论着今晚能不能喝到“肉汤”。

  陆尧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带着冰雪融水气息的微风，第一次，有了“温暖”的触感。

  春天。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