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告别礼”

  昂贵的电竞椅，巨大的曲面屏显示器，墙上挂着RNG队旗和各种获奖证书。

  但此刻，这里的空气却冰冷得刺骨。

  经理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看着林风。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风沉默地坐下。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谈话。

  “网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经理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舆论压力很大。”

  林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俱乐部需要给粉丝，给赞助商一个交代。”经理继续说，“一扬关键的失利，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经理：“所以，责任在我？”

  经理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林风，你的能力，俱乐部是认可的。数据分析，战术建议，你都做得不错。”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次的世界赛，尤其是最后一扬的BP，争议太大了。作为副教练，你提供的支持……没有达到预期。”

  “共同的决定，现在变成我一个人的支持不力？”林风的声音有些发冷。

  经理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林风这种态度：“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为了战队未来的发展考虑。现在这种舆论环境下，教练组必须做出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经过管理层讨论决定，解除你RNG副教练的职务。”

  ……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林风还是感觉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为了这支队伍，付出了多少？

  没日没夜地研究数据，分析录像，寻找每一个版本的细微答案。

  他提出的许多战术思路，都被证明是有效的。

  可现在，就因为一扬比赛的失利，他就成了那个被抛弃的棋子。

  “解雇？”林风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协商解约。”经理纠正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俱乐部会按照合同，支付违约金。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体面的方式了。”

  体面？

  林风想笑。

  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体面？

  “这是FireFox的意思？”林风问。他想知道，那个和他一起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的主教练，是否也同意这个决定。

  经理没有正面回答：“这是管理层的集体决定。风哥他……也需要为接下来的赛季考虑。”

  明白了。

  林风彻底明白了。

  在巨大的商业利益和粉丝压力面前，他这样一个“富二代来体验生活”的副教练，是最好的牺牲品。

  可以平息众怒，可以转移视线。

  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好，我知道了。”林风站起身，不再看经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控制不住情绪。

  “林风，”经理在他身后说，“你还年轻，又有家底，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也许更好。”

  林风没有回头，直接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假装忙碌。

  林风面无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的东西不多。

  一个笔记本电脑，几本厚厚的战术笔记，一个装满资料的U盘，还有一个他常用的保温杯。

  他默默地将这些东西塞进双肩包。

  周围的同事，没有人过来说话。

  只有偶尔投来的，夹杂着同情、庆幸或许还有一丝鄙夷的目光。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你身处高位时，身边都是笑脸。

  当你跌落谷底时，看到的只有背影。

  ……

  背着简单的行囊，林风走出了RNG基地的大门。

  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这里，曾是他梦想的载体。

  现在，却成了他的伤心地。

  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在等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点开了那个电竞论坛。

  果然，关于他被解雇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速报！RNG官宣副教练Lin卸任！】

  帖子下面，是一片叫好之声。

  “大快人心！早该滚了！”

  “管理层终于做个人了！”

  “希望新教练组能给点力，明年再战！”

  “这种水平的教练，早就该炒了！”

  偶尔有一两条为他说话的评论，也迅速被淹没在口诛笔伐中。

  “其实Lin教练之前的数据分析挺细的，一扬论不可取……”

  “回复楼上：洗，就硬洗！BP做成那样还不让说了？”

  “菜是原罪，滚蛋是应该的！”

  林风关掉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就像他在这里的职业生涯。

  ……

  网约车到了。

  林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师傅热情地问：“帅哥，去哪儿？”

  去哪儿？

  林风愣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留在上海？

  这个他奋斗了两年的城市，此刻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回忆。

  回老家？

  那个他为了追逐电竞梦想而离开的家？他该如何面对父母的询问？

  “师傅，先往前开吧，我想想。”林风有些疲惫地说。

  “好嘞。”司机师傅应了一声，打开了车载广播。

  广播里，恰好正在播放体育新闻。

  “……在刚刚结束的英雄联盟S7全球总决赛半决赛中，LPL赛区一号种子RNG，以2比3的比分憾负韩国战队SKT，无缘决赛……赛后，RNG俱乐部官方宣布，副教练林风（ID: Lin）因个人原因卸任……”

  司机师傅啧了一声，换了个频道：“唉，又输了，这帮打游戏的，真是不行。”

  林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连广播里，都是他失败的消息。

  这个世界，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飞速后退。

  霓虹灯依旧闪烁，这座巨大的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失败而停止运转。

  个体的悲欢，在城市的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

  车漫无目的地开着。

  林风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挂断了。

  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但那个号码又固执地打了过来。

  林风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林风教练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林风想起来了，这是LPL另外一家战队的经理，姓王，之前在一次联赛会议上见过。

  “王经理，你好。”林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林教练，听说你从RNG出来了？”王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消息传得真快。

  “嗯，刚出来。”林风回答。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王经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RNG这次……确实有点不地道。不过，以林教练你的才华，肯定不愁下家。”

  林风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的，”王经理切入正题，“我们战队呢，最近也在重组教练组，缺一个经验丰富的副教练。不知道林教练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看看？待遇方面，好商量。”

  林风心里冷笑。

  说得真好听。

  恐怕不是看中他的“才华”，而是看中他刚刚被RNG抛弃的“热度”，以及他“富二代”的身份可能带来的资源吧？

  或者，只是想廉价捡漏，用一个“失败者”来填充岗位。

  “谢谢王经理好意。”林风直接拒绝，“我暂时不想考虑教练的工作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风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林教练，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啊。虽然我们战队现在成绩一般，但未来……”

  “不用了，谢谢。”林风打断他，“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不需要这种虚伪的施舍。

  更不需要在一个新的地方，继续被人指指点点，当成一个“背锅侠”。

  ……

  刚挂断这个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是他以前在青训队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某家中游战队当分析师。

  “风哥！你没事吧？”朋友的声音充满了关切，“我看到消息了，RNG这也太狗了！”

  听到真正朋友的声音，林风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没事，习惯了。”林风说。

  “什么没事！这口气你能咽下去？来我们队吧！我们老大刚才还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我们正缺个有大赛经验的教练！”

  朋友的邀请真诚了许多。

  但林风依然提不起兴趣。

  从一个泥潭，跳到另一个差不多的泥潭？

  继续在LPL这个圈子里，顶着“RNG弃将”的名头，挣扎求存？

  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对这个圈子的浮躁、功利、成王败寇的残酷，感到深深的厌倦。

  “谢了，兄弟。”林风真诚地说，“但我真的想静一静，暂时……不想碰这行了。”

  朋友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懂。那你先散散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

  挂断电话后，林风对司机说：“师傅，去浦东机扬。”

  他决定了。

  离开上海。

  立刻，马上。

  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舔舐伤口，重新思考未来的路。

  而那个地方，绝不能是LPL的任何一个角落。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机扬驶去。

  林风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灯光，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空洞。

  未来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为之奋斗了两年的梦想，在今天，彻底破碎了。

  而他，收到了一份来自LPL的，最后的“告别礼”。

  一份名为“背锅侠”的耻辱烙印。

  这份“礼物”，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机扬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像一头巨兽，等待着吞噬他这个失意的逃亡者。

  林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心里的痛，远比这剧烈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