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朝暮之间
作者:南小寂
陆予安不再从自己冰冷的卧室惊醒,而是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自然醒来。最初的羞赧和僵硬,在裴衍之始终如一的平稳态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被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抗拒的习惯所取代。
第四天早晨,陆予安睁眼时,发现自己不是背对着裴衍之,而是不知何时转过了身,脸几乎埋进对方胸口。裴衍之的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形成一个完整的庇护姿态。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裴衍之沉睡的侧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柔和了他清醒时略显冷硬的线条。
陆予安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能感觉到裴衍之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着他。没有噩梦残留的惊悸,没有醒来后空荡房间带来的孤寂,只有温暖和陪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碰到了裴衍之睡衣的布料。柔软的丝质,带着体温。
就在这时,裴衍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很快散去,目光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陆予安脸上。他没有惊讶,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
“……早。”陆予安小声回应,想往后挪一点,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腰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止住了他的动作。
“再躺五分钟。”裴衍之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晨间赖床。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予安靠得更舒服些,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昨晚睡得好吗?”
陆予安点点头。这是实话。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被圈在怀里那种安稳的感觉。
“那就好。”裴衍之闭上眼,似乎真的打算再睡一会儿,但呼吸却渐渐变得清醒平稳。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看着依旧僵硬着不敢动的陆予安,忽然问道:“你的东西,要不要搬过来?”
陆予安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睡衣,洗漱用品,常看的书,或者……你觉得需要的东西。”裴衍之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样你晚上过来,或者早上洗漱,会方便些。”
这个提议太直接,也太……具有指向性。这意味着,同床共枕不再只是临时的、因噩梦而起的权宜之计,而是要成为一种稳定的、日常的安排。
陆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搬过来?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每一天?
恐慌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同时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裴衍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他决定的平和。
“我……”陆予安的声音干涩,“会不会……打扰你工作?你有时候……睡得很晚……”
这是他第一个冒出来的、看似合理的担忧。
“不会。”裴衍之回答得很干脆,“我工作大多在书房。而且,”他顿了顿,“你在这里,我反而睡得更好一些。”
最后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予安心湖。裴衍之睡得更好?是因为……他在身边吗?
这个认知让陆予安耳根发热。他避开裴衍之的视线,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之间睡衣的褶皱,脑子里乱糟糟的。
搬过来,意味着更紧密的绑定,更彻底的依赖。也意味着,他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夜晚,完全交托出去。这太冒险了。
可是……独自面对那些冰冷黑暗的夜晚,难道就不冒险吗?过去无数个被噩梦和恐慌撕扯的深夜,难道不正是他无法承受之重吗?
这几天在裴衍之身边的安眠,像一扬奢侈的美梦。他贪恋那份温暖和安稳,害怕失去。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之际,裴衍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些:“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或者,先拿些必要的东西过来试试。觉得不习惯,随时可以搬回去。”
他总是这样,给予选择,留有退路。这种尊重让陆予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我……想想。”陆予安最终低声说。
“好。”裴衍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臂,坐起身,“该起了。上午我约了人,得去公司一趟。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他下床,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陆予安独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搬过来……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也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诱惑。
早餐时,裴衍之如常询问他今天的安排。陆予安说想练琴,再去温室看看新到的几盆兰花。裴衍之点点头,出门前,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这个动作现在做来越发自然熟稔。陆予安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僵硬,只是耳根还会微微泛红。
裴衍之离开后,宅邸安静下来。陆予安练了一上午琴,进步缓慢但稳定。中午裴衍之准时回来,两人一起吃了午饭。
饭后,裴衍之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财经杂志。陆予安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翻看那本印象派画册。
阳光洒满半个客厅,温暖静谧。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舒适的安宁。
陆予安的视线从画册上抬起,落在对面裴衍之身上。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俊朗。这样一个男人,强大,优秀,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却会在深夜为他打开房门,将他拥入怀中,给他一份前所未有的安稳睡眠。
搬过去……和他一起生活,朝夕相对。
这个念头再次强烈地浮现。
下午,裴衍之又出门了。陆予安独自在温室待了很久。他给兰花喷水,修剪枯叶,动作缓慢而专注。温室恒温恒湿,花草繁茂,生机勃勃。这里是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之一。
他看着那些努力生长、绽放的花朵,想起了自己。他也想……好起来。想像这些植物一样,在合适的温度和照顾下,重新焕发生机。而裴衍之,就是他目前生命里,唯一能提供那份“合适温度”的人。
傍晚,裴衍之回来时,带回了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藕,是陆予安上次偶尔提起过想念的童年味道。
晚餐桌上多了这道甜点。陆予安小口吃着,软糯的藕片和甜香的桂花在口中化开,勾起一些久远的、模糊的温暖记忆。
“好吃吗?”裴衍之问。
“嗯。”陆予安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裴衍之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后,陆予安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或去画室。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裴衍之接了几个工作电话,处理了几封邮件。直到裴衍之忙完,起身准备去书房时,陆予安才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裴衍之。”
裴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予安站起身,手指紧张地蜷缩着,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客厅明亮的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裴衍之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我想……搬过去。”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裴衍之的反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短暂的静默。然后,他听到裴衍之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响起:“好。”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陆予安抬起头。裴衍之正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和与……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需要我帮忙吗?”裴衍之问。
陆予安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嗯。那去吧。需要什么,或者搬不动,随时叫我。”裴衍之说完,抬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陆予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他开始整理东西。其实并不多。几件常穿的睡衣和家居服,常用的洗漱用品,几本正在看的书和乐谱,还有那个小小的、装着应急药物的盒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他没有动太多其他东西,仿佛给自己留了一条无形的退路。
他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然后拉着箱子,走到裴衍之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和他前几晚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宽敞,整洁,带着裴衍之独有的气息。他将行李箱放在角落,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今晚开始,他就要正式睡在这里了。
心里依旧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隐隐的、对新生活的期待。
裴衍之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时,看到陆予安已经洗漱完,换上了睡衣,正靠在床头看书。柔和的床头灯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安静而柔软。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属于陆予安的物品。
裴衍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在陆予安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去洗澡。”他说完,便径直走进了浴室。
陆予安被他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怔住了,手里的书页半晌没有翻动。额头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这不是裴衍之第一次亲他额头,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庆祝。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跳有些乱。
等裴衍之洗完澡出来,陆予安已经放下了书,躺下了,背对着外面。裴衍之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夜灯,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和前几天一样,他的手臂伸过来,环住了陆予安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陆予安的身体习惯性地微微僵硬,随即又慢慢放松。
“睡吧。”裴衍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令人安心。
“嗯。”陆予安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恐惧或疲惫而来到这里。是他自己选择的,搬进了这个房间,躺在了这张床上,留在了这个怀抱里。
朝与暮,从此紧密相连。
黑夜不再意味着孤身对抗的煎熬,而是温暖相拥的安宁。
新的篇章,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悄然翻开。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