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晨间涟漪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任由昨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缓缓浮现——黑暗包厢里十指相扣的温度，舒伯特沉重旋律中揽住肩膀的手臂，还有……下车前，裴衍之用指背轻蹭他脸颊时，那一触即分的微凉与温热。

  想到这里，陆予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他拉起被子，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住那莫名的羞赧和心中荡开的、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不仅仅是感谢，也不仅仅是安慰。那是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暧昧的触碰。而更让他心跳失序的是，自己当时竟然没有躲开，甚至……在那一刻，除了最初的僵硬，他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被珍视的悸动。

  这太奇怪了。也太危险了。

  长久以来，他将自己封闭在厚厚的壳里，抗拒一切亲密接触，因为那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受到的伤害。可裴衍之的触碰，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不容抗拒又最温柔的方式，穿透他层层设防的壁垒，直接触碰到他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被触碰的地方。

  他害怕这种依赖，害怕这种日益清晰的心动。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充满问题的负担。裴衍之现在对他好，或许是因为责任，因为同情，或者……是因为他那见不得光的病？如果有一天，裴衍之厌倦了，看透了他的本质，那他现在给予的这些温暖，会不会变成更锋利的刀刃，将他彻底割裂？

  恐惧的阴影伴随着晨光一同降临。陆予安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心中翻腾的负面念头。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是管家恭敬的声音：“陆先生，早餐准备好了。裴先生说，如果您还想休息，可以晚些再吃。”

  裴衍之……他已经起来了？陆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那些无休止的自我攻击。他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我马上下来。”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努力调整呼吸。不能这样。至少，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自己那些阴暗的猜测和恐惧，破坏了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的氛围。

  当他走进餐厅时，裴衍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咖啡和平板电脑。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头发不像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晨起的慵懒随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陆予安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睡得还好吗？”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如此自然，仿佛昨夜包厢里那些超越常规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又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予安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早。”

  早餐是简单的西式，培根煎蛋，烤吐司，新鲜水果。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桌面上，暖洋洋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裴衍之放下咖啡杯，问道。

  陆予安摇摇头。按照原来的计划，今天没有外出任务，也没有治疗预约。

  “那上午继续练琴？昨天那首舒伯特的《即兴曲》，开头那几个和弦的力度层次，我们可以再推敲一下。”裴衍之提议道，语气是商讨而非命令，“或者，你如果觉得累，想休息或者做点别的，也可以。”

  他总是这样，给予选择，尊重意愿。陆予安心中的紧绷感又松懈了一些。他想了想，说：“……练琴吧。”

  “好。”

  早餐后，他们一同走向画室。经过走廊时，裴衍之很自然地走在陆予安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轻擦过陆予安的手臂。那触感轻微，却让陆予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画室里，阳光正好。钢琴漆面光可鉴人。陆予安在琴凳上坐下，翻开乐谱。裴衍之则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在他斜后方一点的位置，既能看清他的手指，又不会给他造成正面的压迫感。

  “先热身，弹一遍音阶。”裴衍之说。

  陆予安依言开始。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发出均匀而略显单调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却难以完全集中，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裴衍之。裴衍之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指，阳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手腕再放松一点，三指下键时可以再深一些。”裴衍之适时地出声指导，声音不高，就在耳边。

  陆予安连忙收回视线，依言调整。当他的三指在某个音阶转换处再次显得无力时，裴衍之伸出了手。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覆上陆予安的手背，而是用指尖，轻轻点在了他手腕内侧的某个位置。

  “感觉到这里肌肉的紧张了吗？试着放松这个点。”他的指尖微凉，点按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明确的指示性。

  陆予安的身体又是一僵。手腕内侧是极其敏感的部位，裴衍之的触碰让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他努力忽略那异样的触感，尝试放松那个点。果然，再次下键时，三指的力量感增强了一些。

  “很好。”裴衍之收回手，语气带着赞许，“记住这个放松的感觉。”

  接下来的练习，陆予安努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音乐中。舒伯特的这首《即兴曲》情感细腻丰富，开头的几个和弦需要弹出从微弱到渐强、层次分明的叹息感。他一遍遍尝试，调整着手臂的重量和指尖的触感。

  裴衍之的指导依旧精准而耐心，但触碰的频率似乎比以往更高了一些。纠正坐姿时，他的手会轻轻扶一下陆予安的后背；演示某个踏板技巧时，他的小腿会不经意地碰到陆予安的腿；当陆予安终于将那段和弦弹出了他想要的、朦胧而渐强的层次感时，裴衍之甚至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就是这样！”裴衍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情感出来了。”

  那个揉头发的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对待一个取得进步的孩子，又仿佛蕴含着更深的情感。陆予安僵在琴凳上，耳朵尖迅速红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乐谱上那些跳跃的音符。

  一整个上午的练习，就在这种时而专注、时而因不经意触碰而心跳加速的微妙氛围中度过。当结束的钟点到来，陆予安几乎有种虚脱感，不仅仅是手指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某种高度紧张后的松懈。

  午餐时，气氛恢复如常。裴衍之聊起下午他需要处理的一些工作，又随口问了问陆予安下午想做什么。陆予安说想看看书。裴衍之便说书房里新添了几本关于印象派画册的书，他可能会感兴趣。

  午后，陆予安真的去了书房，找到了那几本画册。印刷精美，色彩还原度极高。他窝在窗边的沙发里，一页页慢慢翻看。莫奈笔下光影迷离的睡莲，德加捕捉的芭蕾舞者瞬间的动态，雷诺阿描绘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人物……那些绚烂而模糊的色彩，仿佛能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带来一种宁静而愉悦的享受。

  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沉浸进去。当裴衍之处理完工作，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陆予安蜷在沙发里，膝上摊开厚重的画册，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晕里。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放松，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某处浓烈的油彩。

  裴衍之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阳光中那人安静的侧影，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被涨得满满的。

  昨晚音乐会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陆予安细微的变化。那份依赖，那份默许，还有今晨那掩饰不住的羞赧与慌乱。他知道自己的触碰在一步步试探和靠近陆予安的边界，而他欣喜地发现，陆予安在退缩与接受之间，似乎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选择后者。

  这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好。但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操之过急。陆予安的心像初春的薄冰，看似有了融化的迹象，实则依然脆弱，承受不起任何猛烈的敲击。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陆予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门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陆予安的眼神先是带着被打断的茫然，随即在看清是裴衍之后，迅速掠过一丝慌乱，耳根又悄悄红了。他下意识地想合上画册，却又停住。

  裴衍之这才走进去，语气寻常：“看完了吗？这些画册喜欢吗？”

  “……喜欢。”陆予安小声回答，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喜欢就好。”裴衍之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看向他摊开的那一页，是莫奈的《日出·印象》。朦胧的港口晨景，水面倒映着天空变幻的光色。“莫奈是我母亲很喜欢的画家。她说，他的画里，光是有生命的。”

  他的气息很近，声音就在耳畔。陆予安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纸张和墨香。他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胡乱地点了点头。

  裴衍之直起身，没有再靠近，只是温和地说：“快四点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晚上想吃什么？厨师说今天有很好的白松露。”

  “都……都可以。”陆予安的声音细若蚊蚋。

  “好，那我让厨房安排。”裴衍之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陆予安靠在沙发里，许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耳垂，又看了看膝上那幅光影流动的《日出·印象》。

  晨间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平静的心湖。

  而投石的人，似乎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岸边，耐心地等待着，欣赏着那涟漪荡开的、细碎而美丽的光影。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