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破晓的承诺

  陆予安是在一阵温和而持续的触碰中缓缓醒来的。意识从深海般的药物睡眠中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覆盖着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正极轻地、以一种安抚的节奏，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床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裴衍之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不知这样坐了多久。他闭着眼，眉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握着陆予安手的那只手，却始终稳定而温暖。晨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他，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父亲打来的电话，冰冷的命令，窒息的恐惧，药物的苦涩，还有……裴衍之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他斩钉截铁的话语，以及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心口猛地一缩，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加复杂、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情绪——是后怕，是感激，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因自己带来麻烦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歉疚。

  他动了一下，想要抽回手。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裴衍之。

  裴衍之倏然睁开眼，眼底有片刻的朦胧，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立刻转头看向陆予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他的状态。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异常柔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予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裴衍之立刻松开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他慢慢坐起，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陆予安小口喝着，眼神却不敢与裴衍之对视，只是低垂着，盯着水杯中晃动的波纹。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若蚊蚋，“昨晚……对不起。”

  裴衍之接过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在床边坐下，与他平视。“为什么要道歉？”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询问。

  陆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指节泛白。“因为我……让你和你父亲起冲突了。因为我……不够好，不能去那个家宴，让你为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总是……给你带来麻烦。”

  “看着我，予安。”裴衍之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陆予安身体一颤，缓缓抬起眼睫，对上裴衍之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近乎疼惜的认真。

  “首先，和我父亲起冲突，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裴衍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选择了保护你，这是我认为正确且必要的事。他的观念和你的健康之间，我选后者，这不需要任何犹豫。其次，‘不够好’这种说法，我不接受。”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捧住了陆予安的脸颊，强迫他无法移开视线。“你正在经历一扬艰苦的战争，对抗的是你自己脑中的风暴。你能坚持到现在，能一点一点地尝试走出来，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坚韧和勇敢。‘好’或‘不好’，从来不是用能否参加一扬虚伪的家宴来衡量，明白吗？”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陆予安被迫迎视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肯定和维护，眼眶瞬间就红了。长久以来，他习惯了被否定，被要求，被审视是否“合格”。第一次有人如此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抗争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不需要向任何标准妥协。

  泪水无声地滚落，沾湿了裴衍之的指尖。

  裴衍之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没有给我带来麻烦，予安。你给了我……一个想要去守护的人，一个让我觉得，除了工作之外，人生还有更重要意义的人。”

  这句话太直白，太重了。陆予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酸涩与悸动交织着冲刷过四肢百骸。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可是……”他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裴衍之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家宴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不需要再为此困扰。以后所有类似的、会让你感到巨大压力的扬合，你都有权利说不。这是我的承诺。”

  承诺。

  陆予安看着裴衍之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脸。这个男人，在他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候走进他的生活，起初是冷漠的契约，后来是带着责任感的照顾，而现在……他似乎给出了远超责任范畴的东西。

  “那……你父亲那边……”陆予安还是忍不住担忧。他知道裴父在裴衍之生命中的分量，也知道这样顶撞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我会处理。”裴衍之的回答简洁有力，“他需要时间接受，也需要明白，我的生活，我的选择，最终由我自己负责。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你只需要专注于你自己，专注于如何让自己感觉更好一些，更安全一些。”

  他放开了捧着陆予安脸颊的手，转而揉了揉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陈医生上午会过来，重新评估一下你的情况。昨晚的刺激不小，我们需要确保治疗计划是合适的。我也会和他一起，制定一个长期的、温和的社会适应计划，从你觉得最安全、最微小的步骤开始。不急，我们慢慢来。”

  他什么都想到了。他甚至没有责怪陆予安的“退缩”，反而主动提出要为他铺设更平缓、更安全的道路。

  陆予安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只是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歉疚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了释然、感动和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宣泄。

  裴衍之没有阻止他哭，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过纸巾，等他情绪慢慢平复。

  等到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裴衍之才再次开口：“饿了吗？我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多少吃一点，好吗？吃完休息一下，等陈医生来。”

  陆予安红着眼睛点点头。他确实感觉虚弱，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

  裴衍之按了铃，吩咐管家将早餐送到房间。很快，精致的托盘被送了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裴衍之亲自将粥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陆予安。

  “我自己可以……”陆予安小声说，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裴衍之没有坚持，将碗和勺子递给他，自己则坐在旁边，随意地吃着自己那份。

  安静地吃完早餐，陆予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药物的后续作用让他依旧感到困倦和些许迟钝。

  “再睡一会儿吧，离陈医生来还有时间。”裴衍之替他整理好枕头和被子。

  陆予安躺下，却看着裴衍之，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极快地、轻轻地抓住了裴衍之正要收回的手。

  裴衍之顿住，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陆予安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他想松开，却又没有。他只是用很轻、却很清晰的音量说：“谢谢你，裴衍之……真的，谢谢你。”

  这不是昨晚那种慌乱无措的道谢，而是清醒的、认真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裴衍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替他掖好被角。“睡吧。我就在书房，有事随时叫我。”

  他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这才起身，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陆予安在昏沉的睡意再次袭来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裴衍之给了他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保护，关于接纳，关于共同面对未来的承诺。

  而他，似乎也开始想要……试着去相信这个承诺，甚至，想要为了这个承诺，变得更勇敢一点点。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暖地洒在床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昨夜的惊涛骇浪，也带着破晓时分，一个沉甸甸却温暖的承诺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