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书店的午后

  陆予安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整齐悬挂的衣物，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平时他很少在意穿着，舒适蔽体即可。但今天要和裴衍之出门，去一个可能会有很多人、可能会遇到认识裴衍之的人的地方……他无法控制地焦虑起来。

  穿得太随意，会不会让裴衍之丢脸？穿得稍微正式些，又会不会显得刻意？每一套衣服似乎都有问题。

  “还没选好？”裴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换好衣服，深蓝色休闲衬衫配灰色长裤，外搭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羊绒开衫，比平日商务装束少了些疏离感，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陆予安回头，看到他的瞬间，心脏又漏跳了一拍。裴衍之似乎无论穿什么，都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扬。

  “我……”陆予安有些窘迫，“不知道穿什么合适。”

  裴衍之走进来，目光扫过衣架，很快从中取出一件米白色的软呢外套和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今天温度适宜，室内外温差不大。这一套应该可以。”他的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建议。

  陆予安接过衣服。质地柔软舒适，颜色柔和，不会太扎眼。他点点头：“好。”

  “不用紧张。”裴衍之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声音放软了些，“那家书店在老城区，相对安静，顾客不多。我们直接去乐谱区，选完就回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立刻离开。”

  他的保证像一颗定心丸，稍稍缓解了陆予安的焦虑。

  半小时后，黑色的宾利驶离玺园。陆予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常”地外出了——不是为了看病，不是为了不得不参加的扬合，而是一次……类似于“休闲”的活动。

  裴衍之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并不刻意搭话，给他空间适应。

  车子驶入老城区，周围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梧桐树掩映着旧式洋房，街边是颇有情调的咖啡馆和独立小店。裴衍之将车停在一家外观古朴、挂着深棕色木招牌的书店门前。

  “到了。”

  陆予安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书店门面不大，推门进去，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暖黄的灯光，深木色的书架高及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确实如裴衍之所说，客人不多，三三两两，都很安静。

  陆予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乐谱在二楼。”裴衍之低声道，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为他隔开可能的无意碰撞。

  他们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二楼更显安静，分区明确，乐谱区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古典到现代，按作曲家、乐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予安站在书架前，有些被这规模震撼到，一时不知从何看起。

  “先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作曲家？”裴衍之建议道，随手抽出几本，“巴赫的创意曲集，对初学者来说有些挑战，但旋律很美。莫扎特的奏鸣曲集，相对轻快。或者，我们可以选一些简单的流行歌曲改编谱？”

  他的态度完全是商量式的，将选择权交给陆予安。

  陆予安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封面间游移。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乐谱上，标题是《德彪西：儿童园地》。

  “这个……”他轻声说。

  裴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德彪西的印象派作品，很有画面感。《儿童园地》是他的钢琴套曲，不算特别难，旋律非常优美灵动。”他将那本乐谱取下来，递给陆予安，“眼光不错。”

  陆予安接过乐谱，翻开几页。音符如精灵般在五线谱上跳跃，旁边的法文标题也带着诗意——《博士进阶》、《小象催眠曲》、《雪花飞舞》……仅仅是看着这些标题和音符，仿佛就能听见奇妙的音乐。

  “喜欢的话，就这本。”裴衍之说，“再选一两本基础的练习曲集巩固指法。”

  两人在书架前慢慢浏览。陆予安渐渐沉浸其中，暂时忘记了周遭环境带来的紧张。他偶尔会拿起一本乐谱询问裴衍之的意见，裴衍之总能给出简洁而专业的解答。

  就在陆予安伸手去够上层一本肖邦夜曲集时，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失衡。

  “小心。”裴衍之的手瞬间揽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形。

  那只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触感。陆予安整个人几乎被半圈在裴衍之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平稳的心跳。

  “谢、谢谢。”陆予安耳根发烫，慌忙站直身体。裴衍之的手适时地松开，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但陆予安腰侧被触碰过的地方，却像留下了一小片烙印，热度久久不散。

  “没事。”裴衍之神色如常，替他取下了那本肖邦，“这本对你现在来说可能太难了。不过……可以作为一个目标。”他将乐谱也放进陆予安手中的小筐里，“先放着，等你准备好了再弹。”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陆予安的心跳又乱了节奏。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努力集中精神选书，但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身旁的裴衍之。

  选好了乐谱和几本相关书籍，他们下楼结账。收银台旁有一个小小的咖啡角，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想喝点什么吗？”裴衍之问，“这里的咖啡不错，也可以喝果汁。”

  陆予安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想尽快回家，回到熟悉安全的环境。但看着裴衍之询问的眼神，再看看这安静舒适、弥漫着书香的环境，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多停留一会儿。

  “……热牛奶，可以吗？”他小声说。

  “当然。”裴衍之对店员说，“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谢谢。”

  他们在靠窗的小圆桌旁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慢步走过。

  热牛奶很快送上来，装在白色的陶瓷杯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陆予安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裴衍之慢条斯理地搅拌着他那杯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神态放松。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书店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是某首不知名的古典吉他曲。阳光、书香、咖啡香、音乐……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温暖而宁静的午后切片。

  陆予安小口喝着牛奶，偷偷打量着对面的裴衍之。阳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和压迫感，更像一个……可以靠近的普通人。

  “感觉怎么样？”裴衍之忽然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陆予安像被抓包一样，立刻垂下眼睫，盯着杯中的牛奶：“……还好。这里，很安静。”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裴衍之说，语气平常，“偶尔换个环境，看看书，听听音乐，也不错。”

  以后常来？

  陆予安心中微动，裴衍之在规划一个包含了他的“以后”。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喝完东西，他们准备离开。下楼梯时，裴衍之走在他后面一级台阶，很自然地，将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防止他再次绊倒。

  这个细节被陆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没有回头，但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走出书店，重新坐回车里。陆予安抱着装书的纸袋，里面是新选的乐谱，还有裴衍之坚持给他买的几本关于音乐史和作曲家的轻松读物。

  “累吗？”裴衍之发动车子，问道。

  陆予安摇摇头。身体上并不累，精神上经历了紧张、适应、再到些许放松的起伏，但此刻，更多的是完成了一次“挑战”后的微妙轻松感。他没有搞砸，没有恐慌发作，甚至还……有点享受那个安静的午后。

  “那就好。”裴衍之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去听一扬小型的室内乐演奏会。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又有下一次了。

  陆予安将怀里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那里装着新的乐谱，也好像装着一点点……新的可能。

  车子驶入车流，向着玺园的方向回去。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陆予安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第一次觉得，和裴衍之一起“外出”，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此刻，驾驶座上的裴衍之，嘴角也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弧度。

  书店的午后，只是开始。

  他们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他会带他去感受更多这个世界安静而美好的角落，一点一点，帮他重新建立起与外部世界的、安全的连接。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已经并肩，走在了这条路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