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素描的笔触

  这是一种无言的准备，一种内心的酝酿。裴衍之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依旧保持沉默，只是让人悄悄准备了更多相关的、更加专业的资料和精美的图片集，放在陆予安触手可及的地方。

  与此同时，陆予安似乎终于从漫长的内心淬炼和“日常化”的尝试中，积蓄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想要“表达”的能量。这种表达欲，不再仅仅是对外界美好的被动记录，也不再是沙盘上无意识的构筑，而是开始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指向性的情感色彩。

  一天，裴衍之在书房小憩，他最近也开始注意自己的休息，以身作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冷硬的五官在沉睡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留下的浅浅刻痕也舒展开来。

  陆予安原本坐在不远处看书，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这幅画面吸引。阳光、阴影、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构成了一幅极其安静又充满张力的画面。一种强烈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想把它画下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他放下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渴望、紧张和不确定的兴奋。他能画好吗？会不会毁掉这美好的瞬间？裴衍之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那股冲动是如此强烈，压倒了所有疑虑。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画架前——那个已经空置了许久的画架。他抽出一张崭新的素描纸，用颤抖的手指将其固定好，然后拿起一支削尖的炭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不敢落下。他太久没有尝试画人物了，尤其是……如此重要的、近在咫尺的人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咬了咬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笔尖落下，极其轻、极其小心翼翼地，从裴衍之额头那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的线条开始勾勒。

  起初的线条生涩、断续，带着明显的不自信和颤抖。但他很快沉浸了进去。他不再去想画得好不好，会不会被责怪，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光影的变幻，肌肉的记忆和内心深处对这个轮廓早已无比熟悉的认知，引导着他的手。线条渐渐变得流畅、肯定起来。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画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邃，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道在沉睡中舒展开的眉心刻痕……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到极致的小心翼翼。

  阳光在移动，裴衍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也微微变化。陆予安紧跟着捕捉这些细节，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沉睡的人和手中不断游走的炭笔。

  当最后一笔——喉结处一个极淡的阴影——被轻轻涂抹上时，陆予安才恍然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后退一步，看着画纸上已然成型的肖像，呼吸微微一滞。

  画上的裴衍之，沉静，柔和，带着平时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松弛感。炭笔的线条或许不够老练，阴影的处理或许不够精准，但整幅画却奇异地捕捉到了一种神韵——那是只有在他沉睡时，才会流露出的、属于“裴衍之”这个个体本身的、褪去了所有身份和盔甲的安宁与真实。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酸酸胀胀的。这是他画的。他把他画下来了。没有搞砸，甚至……好像还不错。

  就在这时，裴衍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先是有些初醒的茫然，随即聚焦，落在了画架前呆立的陆予安身上，以及他身后那幅刚刚完成的素描。

  陆予安像是被当扬抓住的贼，瞬间脸色爆红，慌乱地想要转身挡住画架，却已经来不及。

  裴衍之坐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陆予安通红的脸，然后，落在了那幅素描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予安几乎要落荒而逃。

  终于，裴衍之站起身，走到画架前。他没有立刻评价画作，而是先看向了陆予安，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陆予安看不懂的情绪。

  “什么时候画的？”裴衍之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刚才。”陆予安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裴衍之再次将目光投向素描，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研究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画，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去了陆予安额角因为紧张和专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画得很好。”裴衍之说，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但落在陆予安耳中，却如同惊雷。“比我本人看起来……更好看。”

  他没有说“像”，也没有过度赞美。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基于感受的评价，并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让陆予安尴尬的“为何画我”的问题。

  陆予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肯定后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羞赧与喜悦的光芒。裴衍之说他画得好！

  裴衍之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那片柔软的土地，仿佛被春水彻底浸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旁边一支干净的炭笔，在素描的右下角，陆予安签名位置的下，极其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裴衍之，于2025年夏末午後”。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一个无声的、极其郑重的认可和……归属宣告。这幅画，是他画的，也是关于他的，如今，有了两个人的印记。

  陆予安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眼眶蓦地一热。他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涌上的泪意。

  裴衍之放下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说：“该准备晚餐了。”

  他率先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陆予安一个人，对着那幅签了两个人名字的素描，怔怔出神。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炭笔的微尘和裴衍之指尖的温度。陆予安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画纸上裴衍之沉睡的容颜，又抚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带着疼痛的甜蜜感，缓缓漫过心田。

  这支素描的笔触，勾勒的不仅是裴衍之的睡颜，更是陆予安自己那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尝试着去爱、去表达、去确认的、笨拙而勇敢的心。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