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余烬中的星火
作者:南小寂
他允许自己恨了。这个认知本身,就像在密不透风的绝望之墙上,凿开了一道裂缝。恨,是一种向外的力量,它不同于自责的内耗,它承认了伤害的来源是外部(父亲的背叛),而非自身本质的“错误”。这对于一直将一切归咎于己的陆予安而言,是一种颠覆性的、也是迈向心理健康的关键一步。
裴衍之敏锐地捕捉到了陆予安这种状态的变化。崩溃后的几天,陆予安异常安静,吃得很少,睡得很多,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仿佛在缓慢消化和审视着什么的光芒。他不再刻意回避与裴衍之的眼神接触,有时甚至会在裴衍之陪伴他时,长久地、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里面翻涌着裴衍之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依赖,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被如此彻底地看见和接纳后的、微弱的震颤。
裴衍之没有急于去“解读”或“引导”。他知道,陆予安正在经历一扬内在秩序的重组,需要时间和空间。他只是提供了更加无微不至的、沉默的陪伴。他将工作更多地搬回玺园处理,确保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陆予安的感知范围内。他不再只是坐在书房,有时会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阳光房陆予安躺椅旁的矮桌前工作,两人共享一片空间,却互不打扰,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天深夜,裴衍之结束工作,发现陆予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独自坐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稀疏的灯火。他没有开灯,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裴衍之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同样望向窗外。
夜色寂静,城市在远处呼吸。
过了很久,陆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以前……也不是完全那样的。”
裴衍之心头微震,这是陆予安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父亲的、不带激烈情绪的具体记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很小的时候,他工作还没那么忙,偶尔回家早,会带一种……很甜的蜂蜜蛋糕回来。”陆予安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巴掌大,上面有脆脆的糖霜。他会看着我吃完,然后问,甜不甜。”
他的语气没有怀念,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后来,蛋糕没有了。问的话,变成了‘今天老师有没有表扬你’、‘钢琴练了多久’、‘不要给陆家丢脸’。”陆予安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再后来,连问话也没有了。只有‘安排’。”
他沉默了片刻,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能……对他来说,我一直都只是‘安排’的一部分。一个不太合格的、需要被修正或交换的‘部分’。”
他说完了,便不再言语,重新归于沉默。仿佛只是将一段尘封的、无关紧要的旧事拿出来晾晒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但裴衍之听懂了。他听懂了这个平淡叙述背后,那个孩子从期待到失望,再到彻底心冷的漫长过程。他也听懂了陆予安此刻的平静——那不是释怀,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认清”。认清了自己在父亲眼中从未被真正爱过,只是一个可以衡量价值的“物件”。这种认清带来的痛苦,或许比单纯的恨意更加彻骨,但也更加……清醒。
裴衍之伸出手,没有去碰陆予安,只是将手掌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掌心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约,又像一种敞开的态度。
陆予安的目光,从窗外移到那只摊开的手掌上。月光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他没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将一直抱在胸前的、微微蜷缩着的左手,向下移动了一点点,让自己的手背,极其轻微地,贴在了裴衍之摊开的掌心边缘。
只是一瞬间的、几乎算不上触碰的接触。
冰凉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掌心边缘。
陆予安像是被那温度烫到,迅速收回了手,重新抱紧自己。
但裴衍之的心,却因为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而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不是依赖的紧握,也不是崩溃时的抓挠,而是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确认意味的靠近。
仿佛在余烬未冷的焦土上,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终于颤巍巍地,顶开了一小块灰烬,探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渴望触碰光热的嫩芽。
裴衍之缓缓收回了手,握成了拳,仿佛要将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牢牢攥在手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陪着陆予安,坐在月光弥漫的窗前,直到夜色最深,寒意渐起,他才轻声说:“回去吧,小心着凉。”
陆予安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但在那片沉默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因为那段平淡的讲述和那一次极其轻微的触碰,而悄然改变了。
余烬之中,终于看到了第一点,属于陆予安自身意志的、微弱的星火。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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