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城墙与软肋

  然而，他低估了信息时代无孔不入的渗透力，也低估了陆予安在长期精神紧张下，对于“父亲”这个关键词近乎本能的敏感与恐惧。

  就在裴衍之的车驶入玺园庭院的同时，陆予安正独自在二楼的小起居室，用裴衍之给他配的、经过严格过滤的平板电脑浏览一个纯粹的艺术图片网站。网站的侧边栏，通常会推送一些基于浏览记录的相关文章或新闻链接。今天，算法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次极其偶然的“失误”，或者说，是周蔓那边利用某种技术手段进行的又一次精准投放——侧边栏赫然出现了一条标题为《豪门父亲酒后真言：爱子病弱，恐成佳婿之累》的推送链接，标题虽经软化，但“父亲”、“病弱”、“累”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淬毒的针，瞬间刺入了陆予安的眼帘。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即使没有点开，仅仅这个标题，结合“父亲”的身份，已经足够在他脑海中引爆最可怕的联想和确认。那些被裴衍之小心翼翼隔绝在外的腥风血雨，那些关于他是“负担”、“拖累”的恶毒论断，如今，竟然是从他亲生父亲的口中说出的吗？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平板电脑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捂住胸口，那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比之外界的任何恶意攻击，这种来自血缘至亲的背叛与否定，更具毁灭性。它直接动摇了他存在的根本——如果连赋予他生命的人都如此看待他，那么他活着本身，岂不就是一扬错误？一个持续制造麻烦和耻辱的源头？

  极致的痛苦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空洞。他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缓缓地、如同失去灵魂般蜷缩进沙发的角落，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单薄的脊背上。

  当裴衍之快步上楼，推开小起居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以及，地毯上那个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致命推送链接的平板电脑。

  裴衍之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夹杂着滔天怒意和尖锐心疼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平板，狠狠按灭屏幕，将其扔到远处的沙发上。然后，他蹲在陆予安面前，双手用力握住他冰冷颤抖的肩膀。

  “予安！看着我！” 裴衍之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陆予安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空洞，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到了某个裴衍之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那些话，是假的，是被人收买和利用的谎言！” 裴衍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目光紧紧锁住他涣散的瞳孔，试图将自己的坚定灌注进去，“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你！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他知道，此刻任何温和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最直接、最强势的否定和揭露，才有可能刺破那层绝望的迷雾。

  陆予安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空洞依旧，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痛苦的波动。

  裴衍之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听着，你是陆予安。你的价值，你的意义，不由那个唯利是图的人定义，更不由任何外界的噪音定义。由我，裴衍之，定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这句话烙进陆予安的灵魂深处：“在我看来，你从来不是负担，你是我的选择，是我要守护的、最重要的人。任何试图伤害你、否定你的人，都是在与我为敌。”

  这不是情话，这是宣战，是主权宣告，更是最坚定的身份赋予。裴衍之用最霸道的方式，试图在陆予安被至亲背叛而崩塌的自我认知废墟上，强行建立起一道由他的认可和守护构筑的新城墙。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无动摇的、几乎能灼伤人的坚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冰冷的绝望与这股强悍的暖流在他心中剧烈冲撞，让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破了那层死寂的麻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泪水汹涌。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混合着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和被如此坚定守护的震撼的、崩溃般的哭泣。

  裴衍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自己坚实温暖的怀抱，包裹住他颤抖哭泣的身体，用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我在这里，我接住你”的讯息。

  城墙之外，战火纷飞，恶语如刀。

  城墙之内，他拥抱着他唯一的软肋，用最坚硬的盔甲和最柔软的心脏，为他隔绝一切风雨。

  泪水浸湿了裴衍之的衬衫前襟，滚烫一片。他知道，陆予安正在经历一扬炼狱般的痛苦。但他也相信，只要这道由他的爱意铸就的城墙不倒，怀中这个人，就一定能熬过去。

  因为，他决不允许这城墙倒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