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裂缝中的微光

  绝望的黑暗开始从心底漫溢，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那个熟悉的、安全的（因为痛苦而熟悉）的深渊。那种通过伤害自己来对抗内心虚无的尖锐冲动，再次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诱惑力。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衍之处理完紧急事务，心中记挂着陆予安，便上楼来看他。推开门，看到的便是陆予安脸色惨白、蜷缩颤抖、眼神涣散的模样，以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团可疑的纸张。

  裴衍之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周蔓那边可能采取的龌龊手段。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过去，在陆予安面前蹲下。

  “予安。”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穿透那层恐惧的迷雾。

  陆予安像是没听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自我否定的词语。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看到了纸张的边缘。他没有强行去掰开他的手，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陆予安低垂的视线前。

  “给我。”裴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无论是什么，给我。”

  陆予安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裴衍之摊开的手掌上。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稳定和……可靠。他抬起头，对上裴衍之深邃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强悍的镇定，仿佛在说：交给我，我能处理。

  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对裴衍之长久以来建立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以及对摆脱手中这“毒物”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那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复印纸，落在了裴衍之的掌心。

  裴衍之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是什么，他只是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将那团纸彻底握紧，然后站起身，走到画室角落的废纸篓旁，没有丝毫犹豫，将其扔了进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他转身，走回陆予安面前，再次蹲下，目光与他平视。

  “听着，”裴衍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凿刻，“过去的东西，无论是纸上的，还是记忆里的，如果它只会让你痛苦，那就没有保留的价值，更没有让它影响现在的权力。”

  “有人想用这些垃圾伤害你，那只能说明他们无能又卑劣。而你，不需要为别人的卑劣惩罚自己。”

  “你在这里，现在，和我在一起。这才是唯一真实和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询问纸张的内容，没有探究陆予安的反应原因，甚至没有去追究是谁放的东西。他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态度，定义了这件事的性质——垃圾，卑劣的攻击，无需在意。他将陆予安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现在”，拉回到“和他在一起”这个事实上。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动摇的坚定和对自己痛苦的全然接纳（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接纳）。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潮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无比坚固的堤坝，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裴衍之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稳稳地握住了陆予安依旧冰凉颤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深呼吸，”裴衍之低声引导，目光始终锁着他，“跟着我。”

  他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示意陆予安模仿。

  陆予安像是被牵引的木偶，下意识地跟随他的节奏，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次，两次……

  紧绷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调整，一点点松弛下来。眼中的惊恐和涣散，也渐渐被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取代。

  裴衍之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引导着他的呼吸，直到他的颤抖完全停止，呼吸变得平稳。

  “没事了。”裴衍之最后说，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肯定。

  陆予安靠坐在墙边，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手依旧留在裴衍之温暖的掌心里。

  一扬来自过去的阴险偷袭，几乎成功。但在最危险的时刻，裴衍之以绝对的冷静、坚定的信念和直接的行动，强行在陆予安心灵的裂缝中，注入了一道强悍的微光，驱散了即将合拢的黑暗。

  他没有治愈伤口，但他成功阻止了伤口的恶化，并再次用行动证明：无论来自过去还是外界的攻击多么恶毒，他都是陆予安最坚固的屏障，和最可靠的光源。

  风暴的预兆已经显现，但守护者的堤坝，依然屹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