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废墟上的花

  他知道，陆予安的世界里，“家庭”、“亲情”这些概念，大多与冷漠、伤害和疏离相连。他想要在他那片布满相关痛苦记忆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种下一点点不一样的、关于“爱”与“温暖”的可能性。

  一天傍晚，两人在庭院里散步（这已经逐渐成为一种新的习惯）。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时，裴衍之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茂密的树冠。夕阳的金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光影。

  “我母亲，”裴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平和，“最喜欢这棵树。她说，银杏活得长，看得多，很安静，很有智慧。”

  陆予安走在他身边，闻言也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裴衍之。这是他第一次听裴衍之主动提起已故的裴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怀念。

  裴衍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树上，继续说道：“小时候，秋天叶子落得最好的时候，她会让人不要清扫树下的落叶，就铺着厚厚一层金黄。她会坐在这里看书，或者……教我下棋。”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她棋下得很好，很有耐心，即使我走错了，也不会急着纠正，让我自己慢慢想。”

  他的描述很简单，没有过多渲染，但那种宁静、温暖、充满陪伴与引导的画面感，却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一种与陆予安自身经历截然不同的家庭氛围。

  陆予安静静地听着，看着裴衍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他能感觉到，裴衍之在分享一段对他而言珍贵而私密的记忆，一段承载着美好情感的过去。这种分享，本身就像是在他（陆予安）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洒满阳光的窗户。

  “后来她病了，”裴衍之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很长一段时间，就坐在这里，看树，看云。她说，看着这些不变的东西，心里会安静些。”

  他没有描述病痛的细节，也没有渲染悲伤，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将母亲面对疾病时寻找内心宁静的方式，与这棵树联系了起来。

  说完这些，裴衍之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仿佛在与母亲记忆中的身影进行一扬无声的对话。

  陆予安也没有说话。他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看着眼前这棵见证了裴衍之部分生命历程的老树，心中那片关于“家庭”的、冰冷荒芜的废墟上，似乎因为裴衍之这番平淡的讲述，而被投下了一小片温暖的、带着金色落叶的光斑。

  那光斑里，没有指责，没有冷漠，没有利用，只有安静的陪伴、耐心的教导，以及在病痛中依然寻找宁静的坚韧。那是一种他从未亲身体验过，却在此刻通过裴衍之的描述，得以窥见一丝轮廓的、关于“爱”的另一种形态。

  裴衍之用他最珍视的、关于母亲的记忆，作为一种无声的示范。他想告诉陆予安：你看，世界上也存在过这样的关系。爱，可以是这样安静、温暖、给予力量的样子。即使它最终会因死亡而终结，但那份温暖和力量，却可以留存下来，继续滋养活着的人。

  他无法直接给予陆予安一个健康的原生家庭，但他可以尝试，用自己的记忆和存在，在他内心的废墟上，播撒一些不同的种子，或许有一天，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转为靛蓝。裴衍之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边的陆予安。

  “回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陆予安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起往主宅走去。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的老银杏。

  心中那片废墟，似乎依然荒凉。但有一粒陌生的、带着温度的种子，已经被悄然埋下。它或许不会立刻发芽，但至少，那里不再只有冰冷和绝望的瓦砾。

  裴衍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平稳的脚步声，知道自己的“播种”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持续不断地，用行动去浇灌。

  （第一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