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愈合的印记

  庭院散步归来后，陆予安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他依然安静，依然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那股萦绕不散的、如同寒雾般的沉郁气息，仿佛被午后的阳光和微风驱散了些许。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三楼画室，不再是仅仅面对那片蓝色和后续添加的灰调庭院，他开始尝试新的东西。

  裴衍之偶尔会“路过”画室门口，并不进去，只是从虚掩的门缝中观察。他看到陆予安不再只是对着一张画布涂抹，画架旁边多了几张摊开的小幅水彩纸。上面的内容很杂，有时是一朵花的速写，线条稚嫩却认真；有时是窗外一片云的形状，用淡彩渲染出朦胧的边界；甚至有一次，裴衍之看到他笨拙地试图勾勒书房里那个地球仪的轮廓。

  这些尝试充满了不自信和反复修改的痕迹，但裴衍之看到了其中笨拙的努力和……一丝微弱的好奇心。艺术创作，正在成为陆予安探索内心和外部世界的一个相对安全的通道。

  与此同时，陆予安手上和额角那些因崩溃留下的伤痕，也在时间与精心护理下，逐渐褪去红肿，只留下淡淡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的印记。这些印记，如同他画布上那些涂抹覆盖的色层，成为了过往风暴的无声见证。

  一天傍晚，裴衍之在书房处理邮件，陆予安从画室下来，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恰好扫过那道几乎已看不真切的浅痕。他走到裴衍之书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角落，而是有些迟疑地站在那里。

  裴衍之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眸看他：“怎么了？”

  陆予安抿了抿唇，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递到裴衍之面前。他的掌心曾经因捶打墙壁而一片红肿，如今也已基本平复，只是指关节处和掌心一些细纹里，还残留着极淡的、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痕迹。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诚，又混杂着不易察觉的羞怯。他好像在展示自己最不堪的“污点”，却又期盼着某种确认。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上面的痕迹很淡，像是不小心蹭到的水彩，洗得不够彻底。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审视。

  他放下手中的笔，伸出自己的右手，同样摊开，掌心向上，递到陆予安面前。

  裴衍之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肤色比陆予安的略深，带着常年握笔和锻炼留下的薄茧。在他的掌心靠近手腕的位置，也有一道细长的、颜色略浅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一次意外留下的，他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他没有解释这道疤的来历，只是将掌心坦然展示，与陆予安的并置。

  “看，”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都会留下的，只是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生命与经历的事实。伤疤、印记、过去的痕迹，是构成“存在”的一部分，无人能够完全避免。区别在于，如何与它们共存。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并排摊开的两只手。一只纤细苍白，带着新愈的、脆弱的痕迹；一只强壮有力，带着旧日的、已被时间接纳的印记。它们如此不同，却又在“承载过去”这一点上，奇异地相似。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裴衍之也缓缓收回了手，没有去看他颤抖的背影，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那段无声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伤痛的气息，而是一种沉静的、关于“愈合”与“接纳”的共鸣。那些印记，正在从耻辱的象征，慢慢转化为生命历程中，可以被平静注视的一部分。

  陆予安背对着他，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还掺杂了一种释然般的沉重。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