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名字的回响

  裴衍之发现，自从那次在崩溃边缘他直呼“予安”之后，这个称呼似乎在他们之间打开了一扇新的、微小的门。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日常中更自然地使用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在需要强调或安抚的时刻。

  “予安，吃药了。”

  “予安，外面风大，加件外套。”

  “予安，晚餐想试试厨师新学的菜式吗？”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不带过分亲昵，也没有刻意强调，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这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像是在一点点地将这个亲密的称谓，织入他们共同的日常生活布料中，让它变得熟悉、熨帖。

  陆予安起初每次听到，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微微一僵，像是被这过于直接的亲近刺到。但渐渐地，那种条件反射般的紧绷开始消退。他依然很少用语言回应，但会通过动作来表达接收——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顺从地让管家加上外套，或者在对新菜式的询问后，极轻地点一下头。

  这是一种无声的适应。他在学习接受这种代表着靠近的称呼，也在学习用非语言的方式，回应这份靠近。

  一天深夜，裴衍之在书房处理一份加急文件，陆予安已经先回客房休息了。当裴衍之终于结束工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准备回主卧时，经过虚掩的客房门，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模糊的呓语。

  他脚步一顿，轻轻推开门缝。

  壁灯调得很暗，陆予安侧躺在床上，似乎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梦境。他的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那模糊的呓语正是从他口中溢出。

  裴衍之悄声走近，俯下身，试图听清。

  “……衍……之……”

  断断续续的，带着梦中特有的含糊不清，但裴衍之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而是更简化的、带着依赖语调的“衍之”。

  那一刻，裴衍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听着那在睡梦中无意识吐露的、带着信任与依赖的称呼，久久无法动弹。

  白天他刻意自然的呼唤，像是在湖面投入一颗颗石子。而此刻，他在深夜，听到了来自湖心深处的、微弱的回响。

  这无意识的呢喃，比任何清醒时的回应都更加真实，也更加触动心弦。它意味着，在陆予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识深处，“裴衍之”这个存在，已经不再是遥远而冰冷的符号，而是变成了可以依附、可以下意识呼唤的“衍之”。

  裴衍之没有叫醒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他踢开一角的被子重新掖好。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在梦境中悄然发生的靠近。

  他退出客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一片寂静，但他心中却回荡着那声模糊的“衍之”，如同最美妙的夜曲。

  他知道，那扇门，又推开了一点。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