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雨痕和初芽

  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再次笼罩了城市。但与上次引发崩溃的雷雨夜不同，这次的雨温柔而绵密，淅淅沥沥，带着滋润万物的耐心。

  裴衍之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庭院里的草木在雨水中显得愈发青翠欲滴。他注意到，陆予安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客厅或书房，而是独自去了三楼的画室。

  这引起了裴衍之的好奇。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询问，只是耐心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心神却有一半系在了楼上。

  过了许久，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予安从画室下来了，他的神色有些异样，不是喜悦，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茫然的、仿佛刚完成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般的空洞。

  他的指尖，沾染了一小块未能完全擦净的、钴蓝色的颜料痕迹。

  裴衍之的目光在那抹蓝色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如常地打了声招呼：“下来了。”

  陆予安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他惯常的沙发角落坐下，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带着颜料痕迹的指尖，仿佛那是什么陌生而新奇的东西。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直到傍晚时分，裴衍之才寻了个由头走上三楼画室。画室里依旧整洁，画具摆放有序，仿佛无人动过。但当他走到那个立在窗边的画架前时，脚步顿住了。

  洁白的画布上，不再是一片空白。

  上面没有任何具象的形体，只有大片大片肆意涂抹、交织晕染开的蓝色。深浅不一的蓝，从近乎黑色的靛青，到忧郁的群青，再到带着一丝灰调的雾霾蓝，最后是几笔突兀而亮眼的钴蓝。这些蓝色疯狂地纠缠、碰撞、覆盖，仿佛一场发生在画布上的、无声而激烈的暴风雨。笔触凌乱而有力，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情感张力。

  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甚至不能称之为“画”的色彩练习。但它充满了未经雕琢的情绪，是绝望？是挣扎？还是风暴过后，试图从深蓝中挣扎出的一线天光？

  裴衍之静静地站在这幅“雨痕”般的蓝色面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混乱而强烈的色彩，看到陆予安站在这里时，内心经历的无声风暴。他没有选择伤害自己，而是选择了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迷茫、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突破的渴望，统统倾泻在了这片画布之上。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内心的状态。

  裴衍之没有去触碰画布，也没有试图去解读。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幅“画”所传递出的巨大能量。

  当他转身离开画室时，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种子在冻土下顽强顶出初芽时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希望。

  陆予安用他的方式，在暴雨的痕迹中，种下了一颗属于他自己的、色彩构成的初芽。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