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疤新痕

  陈医生的定期复诊，成了检验近期“微光”是否真实的试金石。

  这一次，陆予安面对陈医生的询问，虽然依旧简短，但回应不再仅仅是点头摇头。他会用“嗯”、“还好”、“有点”这样的词语，甚至当陈医生问及“最近有没有什么时候，感觉稍微……轻松一点？”时，他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吃饭的时候。”

  这个回答让陈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信息——味觉的恢复和进食体验的改善，是情绪积极变化的佐证。

  在检查陆予安额角和手部的伤势时，陈医生的动作格外轻柔。额角的淤青已经淡化，伤口愈合良好。但当他触碰到陆予安右手依旧有些红肿的指关节时，陆予安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这不完全是生理上的疼痛，更是一种心理上的耻感。这些伤痕，是他失控的证明，是他不堪过去的印记。

  陈医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用一种专业而平和的语气说道：“身体的伤痕会愈合，但心里的痕迹需要更长的时间。允许它们存在，承认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但不要被它们定义。重要的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我们是否找到了比伤害自己更好的锚点。”

  他的话，像是在对陆予安说，也像是在提醒一旁的裴衍之。

  复诊结束后，裴衍之送陈医生离开。返回书房时，他看到陆予安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正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包扎着的右手，眼神复杂。

  裴衍之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倚靠在书桌边缘，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还疼吗？”他问，和之前问额角伤口时一样的语气。

  陆予安摇了摇头。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背上，有一道疤。”

  陆予安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裴衍之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很多年前，一次不算成功的商业谈判，对方狗急跳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留下的。不算深，但位置有点麻烦，愈合的时候很痒。”

  他顿了顿，目光与陆予安对视，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炫耀或卖惨，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现在偶尔阴雨天，还会有点感觉。”他继续说道，“但它只是道疤，提醒我过去发生过什么，仅此而已。它阻止不了我做任何事。”

  他没有说“你的伤也会好的”或者“别在意”这类空泛的安慰。他只是分享了自己的一道“旧疤”，然后用行动和态度展示了如何与这些痕迹共存——承认它，但不被它束缚。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能透过那昂贵的衬衫，看到那道他口中“不算深”但愈合时“很痒”的疤痕。

  裴衍之的身上，也有伤痕。不是他这种自我伤害带来的，而是来自外界的、带着恶意攻击留下的。但他似乎……并不以此为耻，甚至能如此平静地提起。

  这种对待伤痕的态度，对陆予安而言，是陌生而震撼的。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那种灼烧般的耻感，似乎因为裴衍之这番关于“旧疤”的话，而被冲淡了一些。

  旧的疤痕，新的伤痕，都是生命走过的印记。裴衍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学会，与这些印记和平共处。

  而这个过程，他不会是一个人。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