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崩溃的预兆

  那封未被陆予安亲眼所见的恶毒信件，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其引发的震荡远未平息。裴衍之外表竭力维持的平静，终究无法完全掩盖内心翻涌的怒浪与深切的忧虑。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像无声的电波，持续辐射着整个玺园，也敏锐地被陆予安病态的感知系统所捕获。

  接连两天，陆予安的状态明显下滑。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与裴衍之有任何眼神接触，连那一点点细微的、诸如端水会喝、偶尔看向窗外的进步迹象都消失了。他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关在客房，或是蜷在客厅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起来，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吃得很少，睡眠也极浅，一点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悸醒来，醒来后便是长久的、空洞的凝视，仿佛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陈医生提到的“解离”症状，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裴衍之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倒退。他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更大的耐心和更稳定的情绪。他依旧按时提醒用药，依旧准备他可能喜欢的食物，依旧在傍晚点亮那盏落地灯。但他的每一个动作，在陆予安敏感的精神世界里，都可能被扭曲解读为“忍耐”和“负担”。

  第三天下午，裴衍之因为一个关乎海外市场的重要视频会议，不得不离开玺园前往公司。离开前，他特意去客房看了一眼。陆予安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裴衍之没有打扰，只轻声叮嘱管家仔细照看。

  然而，就在裴衍之离开后不久，陆予安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巨大的、无依无靠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裴衍之的暂时离开，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可能被放大为“厌烦”、“抛弃”的前兆。那些关于“遗传病”、“累赘”、“污点”的恶毒暗示，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睡衣的袖口，留下深深的褶皱。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那种熟悉的、渴望通过疼痛来确认存在、来打破内心窒息的冲动，再次如同毒蛇般抬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冲进浴室，反锁了门。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双眼布满红血丝的自己，眼中充满了厌恶和毁灭欲。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点刺痛来对抗更危险的念头。

  但这一次，内心的风暴太过猛烈。掌心的刺痛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自我憎恨。

  他猛地打开洗手台的抽屉，疯狂地翻找着。里面只有一些常规的洗漱用品，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早已被裴衍之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种“无处发泄”的状况，反而加剧了他的绝望。他像一头困兽，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落，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崩溃，已如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个火星，便能将他彻底点燃，焚毁所有艰难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防线。

  （第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