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疲惫的守护者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陆予安终于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睡去。那张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微弱却平稳。裴衍之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又在床边静立了片刻，确认他暂时不会醒来，这才转身离开。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疲惫地陷进了沙发里。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时不时亮起，显示着无数条关于公司危机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那些闪烁的光点在这种寂静里显得格外刺眼。但他此刻真的没有心力去处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粘稠沉重的潮水，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彻底淹没。这不单单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一种仿佛被一点点掏空的感觉。

  他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自从陆予安出现后，自己生活的剧变。原本井然有序、一切尽在掌握的世界，被彻底打乱了。他的日程表里塞满了原本不存在的事项：应对那些因陆予安而引来的、层出不穷的外部骚扰和麻烦；处理陆予安本人反复无常、时好时坏的病情；还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和时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看管”着一个有自残倾向的成年人。他的个人空间、工作计划，甚至睡眠，都为此做出了巨大让步。

  他自认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他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安排了最专业的医生，动用了所能动用的最强硬、最有效的手段去清除那些围绕在陆予安身边的障碍。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去翻阅那些晦涩的心理学书籍，尝试去理解、去学习如何与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相处、沟通。他放下身段，学着忍耐，克制着本性里对“麻烦”和“失控”的不耐。

  可结果呢？似乎收效甚微。陆予安依旧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破的纸，精神壁垒薄得像层冰。他依旧会在裴衍之视线稍一离开的片刻，就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刺激，或者干脆是毫无缘由的低潮，迅速滑向崩溃的边缘，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这种反复，这种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循环，在一点点磨损着裴衍之的耐心和信心。

  今晚的扬景，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迎面浇下，让他骤然清醒。他清晰地意识到，陆予安的病，远不是靠他单方面的、强硬的“保护”和寸步不离的“监管”就能从根本上解决的。那些深植于陆予安内心的创伤和痛苦，像一口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井。他投入再多的精力，付出再多的努力，似乎都难以将其填满，甚至听不到回响。他所有的行动，都像是打在厚重棉花上的拳头，无力又憋闷。

  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弯的无力感，在此刻牢牢攫住了他。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付出的这些代价，究竟有没有意义？他是不是在徒劳地、试图去温暖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和自我质疑。他裴衍之，在风云变幻的商扬上无往不利，习惯于掌控和征服，从未在任何实质性的挑战面前真正退缩过。可现在，面对陆予安这个甚至无法用商业逻辑去解读的“难题”，他却第一次产生了这种近乎……挫败的感觉。这是一种对他自身能力的否定，让他极其不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眉头紧紧锁住。责任的重量，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沉重。它不仅意味着需要持续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更意味着要承受这种反复的失望、反复被挑战耐心的心理煎熬。就像一扬不知终点的长跑，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意志。

  守护一个自己都决心要走向黑暗的人，本身就是一扬耗尽心力的漫长跋涉。裴衍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份守护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它不仅仅是累，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侵蚀。他开始真正地、严肃地思考，除了目前这种近乎禁锢的强硬手段，他是否还需要别的？一种他或许并不擅长，甚至从内心深处有些排斥的……更柔软、更迂回的方式？这个问题的浮现，标志着他固守的应对模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