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痕中的微光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围着陆予安忙碌地进行清创、缝合。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麻醉剂的作用下，陆予安昏昏沉沉，但偶尔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还是像针一样扎在裴衍之的心上。

  他站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昂贵的西装袖口沾染了点点血迹，像雪地上的红梅，刺眼而狼狈。

  特助很快赶了过来，看到裴衍之的样子，吓了一跳：“裴总，您没事吧？陆少爷他……”

  “查。”裴衍之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骇人的戾气，“今天下午，他见了谁，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是！”特助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裴衍之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浴室里那血腥的一幕，和陆予安那双绝望涣散的眼睛。一股烦躁和怒意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他提供了医生，监管了药物，甚至细微地调整了生活环境。他以为这样就能杜绝“意外”的发生。

  但他显然低估了陆予安病情的严重程度，也低估了外界刺激所能带来的毁灭性影响。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看到陆予安鲜血淋漓、意识模糊地倒在血泊里时，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麻烦和愤怒，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出来。

  “裴先生，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缝了十二针。失血有点多，需要留院观察一晚。”医生语气严肃，“另外，患者情绪极度不稳定，身体也非常虚弱，强烈建议之后进行深入的心理干预和治疗。”

  裴衍之揉了揉眉心：“知道了。安排最好的病房。”

  高级VIP病房里，陆予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在输液。他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紧蹙着，眼睫不安地颤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裴衍之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他。青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特助的调查结果很快发了过来，简洁而清晰：下午三点，蓝湾咖啡厅，苏晚晴。附有一段咖啡厅监控视频的拷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画面清晰地显示了苏晚晴抓住陆予安手腕、陆予安剧烈反应甩开、然后仓惶逃离的全过程。

  裴衍之看着视频里苏晚晴那带着恶意和探究的眼神，以及陆予安惊恐失措的模样，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寒彻骨。

  苏晚晴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苏氏集团现任总裁、苏晚晴哥哥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方语气热情：“裴总？今天怎么有空……”

  “苏总。”裴衍之冷冷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令妹今天下午，似乎很清闲。”

  电话那头的苏总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晚晴？她怎么了？”

  “她私自约见我的未婚夫，并且用不当的言行，导致他旧伤复发，现在人在医院。”裴衍之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苏总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语气瞬间变了：“什么？！医院？裴总，这……这一定是误会！晚晴她年纪小不懂事，我代她向您和陆少爷道歉……”

  “不必。”裴衍之的声音依旧冰冷，“道歉如果有用，就不需要法律和规矩了。苏总，城南那个合作案，裴氏需要重新评估。另外，我希望令妹近期能出国散散心，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未婚夫面前。”

  他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苏总显然彻底慌了，那个合作案对苏氏至关重要：“裴总！您听我解释……我一定严加管教晚晴！请您高抬贵手……”

  裴衍之却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苏总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处理完这一切，他身上的戾气才稍稍收敛。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陆予安似乎被刚才的电话声惊扰，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呓语。

  裴衍之起身，走到床边。

  陆予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待看清周围的环境和床边的裴衍之时，瞬间被恐慌淹没。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对……对不起……”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破碎，“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衍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弄疼他。

  “不是你的错。”裴衍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陆予安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衍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手臂上，眼神复杂：“是苏晚晴的问题，我已经处理了。”

  陆予安依旧茫然地看着他。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裴衍之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陆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的情绪汹涌而上，堵住了喉咙。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句“不是你的错”，和“处理了”。

  从来没有人，在他崩溃失控、弄伤自己之后，会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他们只会责怪他不懂事，不坚强，给他们添麻烦。

  也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干脆利落地为他挡住外界的恶意。

  裴衍之看着他默默流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水做的人儿。

  他抽了几张纸巾，有些笨拙地递过去。

  陆予安没有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裴衍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掌心很暖，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陆予安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一种微妙而陌生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对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还疼吗？”裴衍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陆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有一点。”

  “医生用了药，一会就好了。”裴衍之道，“睡吧，我在这里。”

  一句“我在这里”，让陆予安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裴衍之，男人英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疏离。

  他迟疑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也许是那句“我在这里”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他这一次，竟然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裴衍之坐在床边，看着他已经睡熟却依旧苍白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病房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裴衍之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陆予安眼角未干的泪痕。

  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麻烦

  脆弱

  却也在这一刻，让他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裂痕已然存在，但在那深深的裂痕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微光，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试图穿透黑暗。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