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嚣张的父子俩

  三百元。

  孟尝君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他的脑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遭的一切声音，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惊叹的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高台上沈守仁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和他嘴里轻飘飘吐出的那三个字。

  三百元！

  是我，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九死一生。

  是我，用尽心机，编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剧本。

  是我，赌上了一切，才换来的泼天富贵！

  到头来，就值三百块？

  我玩儿什么命啊！

  我去跟你俩搁这儿拜把子，你俩也得给我三百块！

  一股暴虐的怒火，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可他的脸，却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

  是我提供有效线索，沈世豪和韩劲席把小狼击毙了！？

  这他妈，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老孟！老孟！你发什么呆啊！”

  柳青言的胳膊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兴奋地摇晃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三百块啊！你小子可以啊！这可是白捡的钱！够咱们去晚夜街喝好几顿花酒了！”

  旁边的牛大壮也憨憨地笑着，用力拍了拍孟尝君的后背，瓮声瓮气地说道：“孟哥，厉害。”

  白捡的？

  孟尝君的眼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

  是啊。

  在所有人看来，他一个不通武道、手无缚鸡之力的见习巡卫，能发现线索，已经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能拿到三百块的赏钱，更是总管办公室法外开恩。

  谁会相信，那具尸体，是他亲手打出来的？

  谁会知道，这份首功，本该姓孟！

  孟尝君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强行压回了胸腔的最深处。

  他不能怒。

  现在发怒，就是自寻死路。

  他抬起头，迎着高台上沈守仁那居高临下的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这小子干嘛去？”

  “估计是领赏钱去了吧，看把他给乐的。”

  “三百块就乐成这样，没出息。”

  身后的议论声，他充耳不闻。

  他径直走到了高台之下，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对着主位上的沈守仁，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巡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沈守仁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只蝼蚁的嗡鸣。

  孟尝君直起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张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纸片。

  韩劲席亲笔所书，亲手盖章的“案件受理回执”。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举过头顶。

  “沈巡长，关于昨夜的案子，属下还有些疑点，想要请教。”

  他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语气也恭敬万分。

  可这话一出口，高台上几位巡卫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韩劲席的额角，更是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守仁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光。

  “哦？你有什么疑点？”

  “属下昨夜向韩哥报案，韩哥亲手为我做的笔录，并且开具了回执。回执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我在杂拦巷击毙了凶徒小狼。”

  孟尝君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守仁。

  “可为何到了今天早上，就变成了沈少和韩哥联手击毙的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哗！

  整个早会大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孟尝君。

  这小子，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质疑巡卫长！

  柳青言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想冲上去把孟尝君拉回来，却被身边一个老巡卫死死按住。

  “你不要命了！？”

  沈守仁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孟尝-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说谎？”

  “属下不敢！”

  孟尝君立刻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毕竟，我这里有韩哥亲手开具的凭证！”

  “凭证！？”

  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

  只见沈世豪一个箭步从高台上冲了下来，指着孟尝君的鼻子，满脸的“义愤填膺”。

  “孟尝君！你血口喷人！我敬你发现线索有功，才对你客客气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韩劲席也跟着走了下来，一脸的“痛心疾首”。

  “小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昨晚看你吓得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好心安慰你，帮你记录了线索。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你击毙了凶徒？”

  “你一个连武道门都没入的普通人，拿什么去击毙一个武炼二重的通缉犯？用你的牙吗！？”

  韩劲席最后这句话，问得掷地有声。

  这也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是啊。

  他孟尝君，凭什么？

  周围的巡卫们，看孟尝君的眼神，已经从看疯子，变成了看傻子。

  “我看这小子就是想功劳想疯了！”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还击毙小狼？笑死人了！”

  沈世豪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走到孟尝君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语带嘲讽。

  “孟尝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你杀了小狼，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孟尝君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这身伤，就是证据！”

  “哈！”沈世豪夸张地笑了一声，“你这身伤？我看是你不小心从哪个土坡上滚下来摔的吧？你这种人，也配跟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搏斗？”

  “我……”

  “够了！”

  高台上，沈守仁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孟尝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孟尝君，你说你击毙了小狼，世豪和韩劲席都予以否认。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按规矩办。”

  他一挥手。

  “去！把他的巡卫档案取来！我倒要看看，你孟尝君，到底有几斤几两，敢说出这种大话！”

  立刻有书吏领命，快步跑向了后院的档案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巡卫档案！

  那上面，记录着每一个巡天司人员的出身、履历，以及最重要的——武道修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沈世豪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他知道，孟尝君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不通武道，出身平民！

  铁证如山！

  看你还怎么狡辩！

  很快，书吏便捧着一份泛黄的卷宗，一路小跑了回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沈守仁的手上。

  沈守仁接过卷宗，甚至懒得打开，直接扔到了孟尝君的脚下，那姿态，像是扔一件垃圾。

  “你自己看！”

  “看看你自己的档案，上面写的是什么！”

  孟尝君弯下腰，捡起了那份决定他命运的卷宗。

  他的手，很稳。

  他的心，却在下沉。

  他缓缓地，打开了卷宗。

  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对！

  孟尝君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份档案，被掉包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填写的档案里写的是自己击杀了小狼，

  可现在，这份档案上，关于他击杀小狼的所有信息，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沈世豪和韩劲席两人合作击杀小狼。

  这根本说不通！

  好狠！

  好绝！

  他们不仅要抢走他的功劳，还要彻底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孟尝君缓缓地合上了卷宗，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从韩劲席开具那张“受理回执”开始，自己就像一只被牵着鼻子的牛，一步步，走进了屠宰场。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冷漠的脸，看着沈世豪那张得意的脸，看着韩劲席那张虚伪的脸。

  他笑了。

  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将卷宗重新递还给书吏，然后，对着沈守仁，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此，是属下搞错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昨夜，我确实只是提供了线索。真正与凶徒搏杀的，是沈少和韩哥。是我，记错了。”

  他认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记错了”。

  这一刻，整个巡卫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得有些发懵。

  沈世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得意的笑声，他走到孟尝君身边，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就对了嘛。人啊，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乱想。”

  孟尝君没有理他。

  他只是转过身，在一道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默默地走回了角落。

  那背影，挺得笔直。

  ……

  办公室内。

  沈守仁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一脸兴奋的沈世豪淡淡说道：“下不为例。”

  沈世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连连点头：“是，是，儿子知道了。”

  “一点小事，就让你这么沉不住气。”沈守仁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你记住，吃相，不能太难看。”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韩劲席。

  韩劲席的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

  “你之前的那份档案，烧了吧？”

  韩劲席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沈巡长，昨夜就已经处理干净了，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嗯。”沈守仁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去账房领一千块，就当我私人赏你的。”

  “谢沈巡长！”韩劲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世豪看着自己父亲，由衷地赞叹道：“爸，还是您厉害。这一下，那小子算是彻底被踩死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沈守-仁冷笑一声。

  “一个连根基都没有的泥腿子，也想跟我斗？”

  “我让他知道，在这屯粮街，我沈守仁，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