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转山

  “把这个喝了再睡。”

  “我不累呀。”拉姆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再走五公里。

  “喝了晚上就不怕冷了，明天翻越卓玛拉山口那里海拔高，要把状态拉满。”

  江远不容置疑地塞给她。

  拉姆乖乖喝下。这饮料神奇得很，不仅补体能，似乎连精神上的亢奋都能抚平，让人产生一种舒适的困意。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气温骤降至零下，狂风呼啸着拍打帐篷外帐，发出猎猎的声响。

  但帐篷内，加热毯已经开始工作，散发着融融暖意。

  “睡吧。”

  因为空间实在有限，再加上并未携带睡袋，两人都没有脱去衣服，其实江远脱不脱都是一样的感受。

  江远侧身躺下，手臂自然地伸展。

  “嗯。”

  拉姆脸颊微红，但动作却很自然。

  在这种逼仄的空间里，保持距离是不可能的，也是没必要的。

  她像只归巢的鸟儿，顺势缩进了江远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物，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远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对于已经恒温的江远来说，他就是一个行走的、永不断电的人形暖炉。

  那种温热、坚实的感觉，瞬间驱散了高原夜晚所有的寒冷与不安。

  拉姆的手轻轻搭在江远的腰间，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精神上的那一点点疲倦感袭来，让她无比安心。

  清晨六点。

  止热寺的峡谷还陷在一片深沉的青蓝色调里，只有冈仁波齐那如金字塔般的峰顶，隐约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辉光。

  帐篷外，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夜里那么狂暴了。

  江远准时睁眼。

  怀里的拉姆还在睡，呼吸绵长平稳。昨晚那一瓶能量饮料加上加热毯的辅助，让她这一觉睡得质量极高。

  “醒醒，天快亮了。”

  江远轻轻推了推她。

  拉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喊冷，而是利索的起身，一点都不赖床。

  到底是高原长大的姑娘，这股子利索劲儿看着就让人舒服。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江远把那顶高科技帐篷收进背包，拉着拉姆钻进了不远处一间挂着厚门帘的大帐篷——这是寺庙附近藏民开的临时甜茶馆。

  一掀门帘，一股浓郁暖烘烘的酥油味夹杂着牛粪火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就对了，这就是藏区的早晨。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转山的人，大家捧着碗，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阿佳，来壶酥油茶，两碗面。”

  江远和拉姆找了个空桌坐下。

  没一会，老板娘提着个大暖壶过来了，又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骨汤藏面。

  那酥油茶倒在碗里，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江远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咸香，油润，热乎劲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多吃点，今天这一段会比较难走。”

  江远把面往拉姆面前推了推。

  “嗯嗯！”

  拉姆也没客气，她确实有点饿了。

  作为本地人，酥油茶泡糌粑或者吃藏面就是她的最爱。她吃得鼻尖冒汗，脸上露出了那种踏实的满足感。

  吃饱喝足，身子彻底热透了。

  两人走出帐篷，正式上路。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前方的路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粗粝质感。

  从止热寺出发，便是直面冈仁波齐北坡的路段。

  巨大的黑色山体像一堵通天的墙，上面挂着的冰川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既让人恐惧，又让人着迷。

  “走吧。”

  拉姆紧了紧手套，手里的转经筒开始顺时针旋转。

  她的状态很好。

  不像周围那些外地游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得像拉风箱。拉姆的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极稳。

  江远背着那个几十斤重的大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溜达。

  过了大概一小时，路边开始出现成堆的衣物、鞋帽，甚至还有头发。

  天葬台到了。

  这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旧物。

  按照习俗，把随身的旧东西留在这里，就是把过去的罪孽、痛苦甚至死亡都丢在这里，只要翻过前面的卓玛拉山口，就是一次新生。

  气氛变得有些肃穆。

  周围经过的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赶路。

  再往前，坡度陡然提升。

  这就是传说中的“绝望坡”。

  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冰雪，每走一步都要滑半步，海拔从五千米直逼五千六百多米。空气里的氧气含量变得稀薄到了极点。

  风也大了，夹杂着雪粒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

  拉姆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哪怕她是本地人，哪怕有能量饮料打底，面对这种极限海拔的爬升，生理上的痛苦是物理客观存在的。

  但她一声没吭，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挪。

  江远也不催她，遇到特别陡峭的地方，就伸出手稳稳地拉她一把。

  就在快到山口的一处大石头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动静引起了江远的注意。

  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年轻人正围在那儿，神色慌张。

  “喂！阿浩！你别睡啊！坚持住！”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风里显得特别尖锐。

  江远路过时扫了一眼。

  地上躺着个男的，看着挺壮实，但这会儿脸已经惨白得像纸一样，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半闭，人已经有点迷糊了。

  旁边那个女孩手里拿着那种几块钱一瓶的便携式氧气罐，拼命往他嘴里滋，但那男的显然已经吸不进去多少了，胸口的起伏极度微弱且紊乱。

  这是典型的高原肺水肿前兆，再拖一会儿，神仙难救。

  周围路过的转山者不少，但大家都累得自顾不暇，大多只是停下来看一眼，摇摇头，爱莫能助地继续走。

  在这种地方，救一个人很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拉姆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个男的，眼神里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抓住了江远的衣袖。

  “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