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后梁的“忠臣”周家

  新任周家家主周彦，正以一种近乎夸张的姿势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御座上的后唐皇帝李存勖哭诉着。

  “陛下啊！您可要为我周家做主啊！”

  这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略显富态的“账房先生”，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想我周家，自先晋王（李克用）起兵讨贼以来，便倾尽家财，以助王师。粮草、兵甲、金银…

  我周家为大唐复兴，几乎是砸锅卖铁啊！如今国贼朱温虽已伏诛，可我周家……我周家也快要被掏空了！”

  周彦一边说，一边用那宽大的袖袍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到几乎说不下去。

  “如今，我周家在蜀中的祖宅都快要典当了，族中子弟一日三餐都只能喝稀粥！陛下，我周家对大唐忠心耿耿，可……可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周家家主如此不顾体面的撒泼打滚，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少武将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周家前任家主周洵何等英雄人物，运筹帷幄，气度非凡。怎么到了这一代，就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简直是丢尽了周家的脸面。

  然而，御座上的李存勖却不这么想。

  这位年轻的战神皇帝，此刻正被周彦的这番“忠心耿耿”的哭诉，感动得一塌糊涂。

  是啊，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河东，父亲还在世时，周家就源源不断地送来钱粮。后来自己亲征潞州，若非周家送来的神兵利器和精准情报，自己焉能一战成名？

  如今自己得了天下，周家却“穷”到了要变卖家产的地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周家是真正忠于他李唐的忠臣义士啊！

  再看看眼前这个周彦，虽然看起来有些平庸懦弱，但这不恰恰证明了他是个没什么野心的纯粹商人吗？

  李存勖越想越觉得愧疚，越想越觉得感动。

  他当即从龙椅上站起，亲自走下台阶，将周彦扶了起来，温言抚慰道：“周家主快快请起，你周家为国之功，朕都记在心里，绝不会亏待了忠臣！”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旨意。

  “传朕旨意！为嘉奖周氏一门忠义，特将汴梁、洛阳、郑州等后梁故地核心州府的盐铁专卖之权，尽数赐予周家，为期十年！以作补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盐铁专卖，那可是自汉武帝以来，历朝历代都牢牢攥在朝廷手中的钱袋子，是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李存勖竟然为了安抚一个“哭穷”的商人，就如此轻易地许了出去？

  周彦听到这个赏赐，更是激动得浑身一抖，仿佛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他对着李存勖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一副占了天大便宜、感恩戴德的模样。

  最后，他甚至因为“太过激动”，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几名侍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出了大殿。在被人抬着经过宫门时，周彦那张“昏迷”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讥讽的弧度。

  当晚，周家在汴梁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密室里，灯火通明。

  方才还在金殿之上“昏迷不醒”的周彦，此刻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哪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他摊开一张巨大的、详细标注了后梁故地各大世家产业分布的地图，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的中心。

  “陛下赏的不是盐铁，是刀。”他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与冷酷，“是一把可以割开后梁故地所有世家豪门脖颈的金融快刀。”

  几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周家钱庄大掌柜，全都屏息凝神，听着这位新家主的训示。

  “传我的命令！”周彦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第一，即刻成立‘后唐皇家盐铁公司’，总部就设在汴梁。所有盐铁交易，必须通过我周家的票号进行结算。”

  “第二，以新皇授权为名，强制后梁旧地所有商户、田庄、矿扬，限期一个月内，将其流通的旧梁钱币，按照十比一的比例，兑换成我周家钱庄发行的‘玄鸟宝钞’。

  逾期不换者，旧币作废！”

  “第三，宣布旧梁官府发放的所有借贷凭证、商业契约全部失效。所有债务关系，必须到我周家钱庄重新登记、公证，方才有效！”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辣。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分明是发动了一扬针对整个后梁故地经济体系的金融绞杀！

  消息传出，整个中原商界一片哀嚎。

  那些在前朝依附朱温，靠着特权大发战争财的世家豪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堆积如山的旧朝铜钱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们手中的土地、矿产、店铺，因为无法使用“玄鸟宝钞”进行交易而迅速贬值。

  而周家钱庄则趁此机会，以极度低廉的价格，开始疯狂收购这些优质资产。

  无数在前朝还风光无限的世家，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宣告破产，家主悬梁自尽，族人沦为奴仆。

  他们的百年基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周家这头金融巨鳄吞噬得一干二净。

  就在周彦的金融绞杀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是一名后梁的旧将，名叫王彦章。

  此人曾是朱温手下的一员猛将，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后梁灭亡后，他拒不投降，带着一支残部在山中打游击。

  如今走投无路，听闻周家在后梁故地大发横财，竟异想天开，想来寻求资助。

  在密室中，这位满身风霜的将军看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自己的“复国大计”。

  “周家主！你我皆是汉人！岂能坐视那沙陀小儿窃据我汉家江山？我王彦章虽是一介武夫，亦知忠义二字！

  只要周家主肯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资助我一批粮草兵甲，我愿为马前卒，驱逐胡虏，恢复大梁！”

  周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小算盘，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等王彦章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商人的微笑。

  “王将军，忠肝义胆，令人佩服。”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轻蔑。

  “不过，咱们还是谈点实际的吧。朋友，开个价，你的忠诚，还有你那套‘恢复大梁’的计划，我周家按斤买。”

  王彦章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如此粗鄙无礼的话，气得满脸通红。

  “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我只是在做生意。”

  周彦从桌案下取出三张一千贯的银票，推到了王彦章的面前。

  “这三千贯，买你手下那五百残兵的全部名册、你们在山中的所有据点位置，以及你全部的‘复国大计’。成交吗？”

  王彦章看着那三张足以让他和手下兄弟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票，又看了看周彦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心中的那点忠义之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最终，他颤抖着手，收下了那三千贯银票，将一份详细的情报交给了周彦。

  周彦看都没看，便将情报转手交给了身后的护卫。

  “送到城西李将军的府上。告诉他，这是周家送他的一份见面礼。”

  那位李将军，正是后唐负责清剿梁朝余孽的主帅。

  当天夜里，王彦章的残部被后唐大军围剿，全军覆没。

  周彦在他的私人账本上，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心得。

  “忠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商品，因为它没有统一定价。而背叛，却永远可以明码标价。”

  正当周彦为自己这一系列天衣无缝的操作而沾沾自喜，看着账本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嘿嘿傻笑时。

  一份从蜀中总部通过“玄鸟”加急渠道送来的密令，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密令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四个冰冷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大字。

  “资助李嗣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