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黄巢之死，谁摘了桃子？

  “逆贼黄巢，授首于狼虎谷！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力斩元凶，居功至伟！”

  每一个州府的城墙上都贴出了这样的大红告示，每一个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沙陀猛虎是如何在万军从中取了黄巢项上人头的英雄事迹。

  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哐当！”

  一只由蜀中运来的、价值百金的青瓷莲花纹净瓶，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克用？他凭什么！”

  朱温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府的屋顶。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暴怒的狮子。

  他忘不了狼虎谷外的那一幕。他亲率大军与黄巢残部血战数日，眼看就要将那颗天大的功劳收入囊中，可李克用那个独眼龙却带着他的沙陀铁骑从侧翼杀出，硬生生地从他嘴边抢走了一半的功劳。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战后李克用几乎收编了黄巢麾下所有能征善战的北方兵痞，而他朱温拼死拼活，最后只得了一些老弱病残和一堆烫手的辎重。

  怒火与屈辱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欲发狂。

  “来人！备马！老子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独眼龙！”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便要往外冲。

  “主公息怒！”

  心腹谋士敬翔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喊道：“主公，不可啊！李克用兵锋正盛，我军刚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此时与他火并，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朱温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终究还是将佩刀狠狠地插回了刀鞘。他一屁股坐在帅位上，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千里之外，蜀中，周家密室。

  巨大的舆地沙盘之上，代表着狼虎谷的区域，那面破败的“齐”字旗已经被取下。

  周洵的手中捏着两枚棋子。一枚是纯白色，代表着虚无缥缈的声名；另一枚是纯黑色，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看了一眼沙盘上那枚代表着李克用的、气势汹汹的黑色猛虎旗，随手将那枚白色的棋子放在了它的旁边。

  “三叔公，您现在还觉得李克用是更好的选择吗？”他淡淡地问道。

  那位先前力主扶持李克用的族老此刻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捷报传来之时，他几乎以为家主的决策出了天大的纰漏，可眼前的局势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周洵没有再看他，而是将那枚代表着“实利”的黑色棋子稳稳地放在了朱温那枚不起眼的红色饿狼旗帜之上。

  “名声是给天下人看的，是写在史书上的废话。地盘、军队、人心，才是根本。”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酷。

  “李克用得了名，却也成了众矢之的。他收编的那些黄巢降兵个个桀骜不驯，如同狼崽，喂不熟也管不住，只会成为他身上的一个烂疮。”

  “而朱温看似吃了亏，却得了黄巢残部中最不重要、也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些被他视为累赘的家眷和流民。这些人只要给一口饭吃，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成为他最忠实的兵源和治下之民。”

  “这笔买卖，朱温不亏。”

  就在这时，一名玄鸟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单膝跪地。

  “家主，张全已率‘门生军’，携黄巢伪玺及全部府库资财，抵达汴州城外。”

  密室内的所有族老全都精神一振。

  周洵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真正的桃子，现在才送到。”

  汴州城外，朱温正因粮草不济和李克用的不断骚扰而焦头烂额。斥候突然来报，说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打着黄巢的旗号出现在城东三十里外。

  朱温大惊失色，以为是黄巢余孽前来寻仇，差点就要弃城跑路。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支军队的统帅，一个叫张全的年轻人，派人送来了降书，以及……一份长得让他眼花的礼物清单。

  当朱温在帅府之中亲眼看到那枚用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大齐皇帝之宝”，和他身前那几十口沉甸甸的、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大箱子时。

  他整个人都傻了。

  前一刻他还在为自己被李克用抢了功劳而暴怒，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才是那个摘了最大桃子的人！

  李克用得的不过是一颗人头、一个虚名。

  而他朱温得到的，是黄巢这个“大齐皇帝”的法统，是足以让他再招募十万大军的富可敌国的财富！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当扬下令大开城门，亲自出迎三十里，将张全奉为上宾。

  “贤弟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庆功的酒宴上，朱温拉着张全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当扬就要宣布拜张全为宣武军副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张全却出人意料地婉言谢绝了。

  “大哥厚爱，小弟愧不敢当。”张全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弟只求大哥能保留我‘门生军’的建制，让小弟继续统领这帮老兄弟，为大哥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他还“顺便”推荐了几位在门生军中负责后勤、军法的“同窗”，希望朱温能给他们安排一些不甚重要的文职。

  朱温此刻正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会多想。在他看来，张全这是谦虚，是懂事。他大手一挥，不仅答应了保留门生军，还当扬就任命了张全推荐的那几个人去军中做了仓曹、法曹的参军。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周家的“沙子”已经开始不露声色地掺进了他这支军队的核心。

  现代，私人海岛。

  周然看着AR界面上朱温那一脸狂喜和张全那谦恭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老祖宗，你这是把一把双刃剑亲手插在了朱温的心口上啊！”

  他紧张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张全，还有那些‘门生’，就像一个个定时炸弹。这要是哪天玩脱了，朱温这头狼反口把张全给吞了，那可就全完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先在历史的钢丝上玩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游戏，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狂喜过后，冷静下来的朱温很快便陷入了新的困境。

  他虽然兵强马壮，但他的地盘经过战乱早已是百废待兴，千里无人烟。城中府库空空如也，田地大片荒芜。他看着手下那群除了砍人什么都不会的骄兵悍将，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有枪，却没有粮。有兵，却没有钱。

  就在这时，他派往蜀中的使者敬翔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敬翔带回来的，是蜀中周家那个神秘家主的条件。

  夜深人静，帅府密室。

  敬翔将一份用蜀锦写成的书函递给了朱温。

  朱温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周家可以派人来帮我治理州县，建立新的税收体系。但所有税收要由他周家的钱庄代管，然后……三七分成？他周家拿七成？！”

  朱温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份书函撕了个粉碎。

  “他把我朱温当什么了？要饭的吗？这跟把我的钱袋子直接交到他手上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拔出佩刀，作势就要去砍了敬翔这个带回坏消息的使者。

  敬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朱温的大腿哭喊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啊！”

  “主含，周家使者说了，这七成不是白拿。他们会用这笔钱为我们修水利、办学堂、扶持农桑，还会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低息军费贷款……”

  “主公，我们现在没得选了啊！”敬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确实是饮鸩止渴，可是主公，我们现在连水都没得喝了啊！”

  朱温握着刀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敬翔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是啊，他没得选。

  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如同深渊般的夜色，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我答应他。”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将来他得了天下，坐了龙庭，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这个趁火打劫的蜀中周家！他要把今天被拿走的连本带利、千倍百倍地拿回来！

  他不知道，当他签下这份“魔鬼契约”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蜀中，周洵在巨大的沙盘上将一枚代表着“金融”的、纯金打造的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朱温那面红色的帅旗之上。

  他对身边的族老们平静地宣布：“从今天起，朱温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在为我们周家打工。”

  朱温与周家达成协议的第二天。

  一个名叫李浩然的年轻人带着周家的委任状，来到了汴州治下、一个因战乱而几乎变成废墟的县城——祥符县。

  他就是周家派来的第一位“职业经理人”。

  他看着眼前这座十室九空、满目疮痍的县城，没有像前几任县令那样先去安抚百姓或是张贴告示。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让手下的人在县衙门口摆开一张长长的桌子。

  然后，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玄鸟的账册。

  账册的名字，叫《资产与负债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