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家族布局

  一支插着醒目“周”字旗号的商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商队的规模算不上庞大，只有十几辆马车，但护卫各个目光锐利，腰间的佩刀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利器，行走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军旅才有的肃杀之气。

  拉车的挽马，也并非寻常的劣马，而是神骏异常的北地良驹，蹄声沉稳有力。

  马车上装载的，除了江南最顶级的丝绸和瓷器，还有大量用油布精心包裹的书籍和封装严密的药材。

  商队的管事，名叫周福，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和善，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人。他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与商队的护卫头领并排行走。

  “头儿，再有十里，就到颍川地界了，咱们是在城里歇脚，还是在城外扎营？”护卫头领压低声音问道。

  周福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进城，去咱们自家的客栈。”他平静地说道，“顺便，把这个月的账本，交给那里的掌柜。”

  护卫头领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是周元景“北儒南商”大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商队里的每一个人，从管事到车夫，都是周家从小培养的孤儿，对周家忠心耿耿，并且都接受过严格的情报与军事训练。

  他们是商人，也是间谍。

  周福口中的“账本”，更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那是一本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册子，上面的货物清单、采买价格，都遵循着一套只有周家核心情报人员才能看懂的密码体系。

  比如，“上等苏绣百匹，单价三十贯”，解码之后的意思可能是“颍川郡守军三千，兵甲齐备，郡守张亮，贪财好色”。

  而“陈年花雕五十坛，耗损三坛”，则代表着“沿途发现疑似北魏探子三名，已被清除”。

  这种将情报完美融入商业行为的方式，是周元景亲自设计的。

  它隐蔽，高效，且源源不断。

  而商队携带的那些书籍，则是周家另一柄无形的利器。

  这些由周家书院最新刊印的书籍，内容包罗万象，从《永嘉实录》这种重塑历史记忆的“禁书”，到通俗易懂的算学入门，再到各种引人入胜的话本小说。

  在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北方，这些印刷精美、内容新奇的南方书籍，一经出现，便受到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的热烈追捧。

  它们不仅为周家带来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它们像水银泻地一般，将汉家的文化、思想，以及周家精心编织的价值观，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北魏社会。

  商队还兼具着“移动钱庄”的功能。

  周默当年发行的“开元通宝”，因为信用坚挺，早已成为南北双方硬通货。而周家在此基础上发行的“周氏银票”，凭借着遍布天下的钱庄和商号，更是成为了大额交易的首选。

  一张小小的银票，其信用甚至已经超过了南北两朝官方发行的任何货币。

  手持一张周氏银票，你可以在建康最大的酒楼里一掷千金，也可以在怀荒镇最偏僻的马市上，买到最好的战马。

  经济的渗透，远比军事的征服，更加可怕。

  每到一个大城市，周福的商队都会以开设分号、联络商户为名，停留数日。

  而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一个伪装成客栈、酒楼、药铺，甚至青楼的秘密情报站，就会被迅速建立起来。

  这些情报站，如同蜘蛛网上的一个个节点，网罗三教九流，收集着上至朝堂决策，下至乡间民谣的各类信息。

  就这样，短短五年时间。

  一张以周家商队为脉络，以各地分号为节点，覆盖了整个南北方的庞大情报网络，悄然成型。

  无论是北魏皇帝今天在宫里发了脾气，还是南朝的某位将军又纳了几房小妾，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都会被这架庞大的机器筛选、整合，最终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建康城里，那位年轻家主周元景的案头。

  ……

  北魏，洛阳。

  皇宫，紫微殿。

  年轻的皇帝拓跋宏，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奏章。

  奏章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弹劾新任的吏部侍郎“李安”。

  弹劾的理由很寻常，说李安身为汉臣，却与南方商贾来往过密，恐有通敌之嫌。

  奏章里还附上了一份清单，详细记录了李安府上，在过去一年中，收受了南方“周氏商号”多少丝绸、多少茶叶、多少孤本典籍。

  拓跋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放下奏章，抬头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内侍首领。

  “那个李安，你觉得如何？”

  内侍首行立刻躬身道：“回陛下，奴才以为，李侍郎虽年轻，却才干卓绝，心思缜密。自他上任以来，吏部积压多年的铨叙旧案，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提拔的几位寒门官员，也都是难得的干吏。”

  拓跋宏点了点头。

  这个李安，就是当年周元景派往北方的十名“种子”之首——周安。

  他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和政治手腕，在短短五年内，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士子，一路爬到了吏部侍郎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他成为了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最得力的干将。

  凡是皇帝想推行的政策，到了他手里总能被精准地解读，并以最高效、阻力最小的方式执行下去。

  凡是那些阻挠改革的鲜卑旧贵，也总会“恰好”因为贪腐、渎职等各种问题，被御史台抓住把柄，然后由李安顺理成章地换上自己人。

  拓跋宏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不是傻子。

  他早就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推行改革的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帮助自己，扫清障碍。

  他还发现，南朝的许多军政动向，总能“恰好”通过一些匪夷所思的渠道，提前被他得知。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在和一个棋艺远高于自己的对手下棋，而那个对手，却在悄悄地给他喂招。

  这种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警惕。

  他下令手下最精锐的情报机构“校事府”，秘密调查这一切。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在南方富可敌过，却又异常低调的商业家族——周氏。

  以及，那个在洛阳城中声名鹊起，却又背景成谜的年轻汉臣，李安。

  校事府的最终报告，就摆在拓跋宏的面前。

  报告显示，李安虽然表面上与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府中的用度，他提拔的官员，甚至他每次出手的政治时机，都与周家商队在北方的活动，有着惊人的重合。

  “有意思。”

  拓跋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与聪明人过招的感觉。

  他看着那份弹劾李安的奏章，仿佛看到了那些鲜卑旧贵们气急败坏的脸。

  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大笔一挥，批了两个字。

  “阅。留中。”

  随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亲自研墨，提笔写了一份措辞恳切的请柬。

  请柬的抬头，只有一个名字。

  周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