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棋落边镇

  “行至洛阳，遇连绵秋雨，大军受阻。”

  “拓跋宏于军前，力排众议，宣布……迁都洛阳。”

  “并下诏，禁胡服，断胡语，令鲜卑百官，改汉姓，习汉礼……”后面的话，已经没有人能听进去了。

  整个议事堂，落针可闻。

  所有族老，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活见鬼般的惊骇。

  迁都洛阳！

  禁胡服，断胡语！

  改汉姓！

  这……这……

  这与周元景在两个多月前，跪在祠堂里，声泪俱下喊出的话，一字不差！

  分毫不爽！

  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猜测了。

  这是神谕！

  是真正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先祖的神谕！

  “快……快去请元景！”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众人如梦初醒。

  他们看向祠堂方向的眼神，彻底变了。

  祠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周元景正盘膝坐在高祖的画像下，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神情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伯父周延。

  看到了伯父身后，那一众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宗族长老。

  他知道，他赌赢了。

  “元景……”

  周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高祖的启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让开道路。

  周元景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平静地从祠堂中走了出来。

  他走过那些曾经斥责他、嘲笑他的长老面前。

  那些白发苍苍，辈分比他高出几轮的老者，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这一刻，周元景虽然年轻，但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的身影，却仿佛与祠堂里那副高祖的画像，重叠在了一起。

  当晚。

  周家祠堂，灯火通明。

  一扬简单却无比庄重的仪式，正在举行。

  家主周延，当着所有周氏核心族人的面，亲手将那枚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由高祖周默亲手打造，传承了数百年的“蜀王印”，交到了周元景的手中。

  “从今日起，元景，便是周家新一任的家主。”

  周延的声音，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解脱。

  “凡周氏子弟，皆需听其号令，不得有违。违者，逐出家门！”

  周元景手握着那方温润而沉重的玉印，心中波澜壮阔。

  成为家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达了一道命令。

  “备车，备礼。”

  “我要亲自去一趟北方。”

  众人大惊，以为他要去洛阳。

  周元景却摇了摇头。

  “不，去边镇。”

  “去见一见那位，扣了我家货物的贺兰将军。”

  他要亲自去解决那件，将他推上家主之位的“小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冲动无能的三等管事。

  而是执掌周家未来的新主。

  北魏，怀荒镇。

  这里是抵御北方柔然部落南下的军事重镇，也是鲜卑六大军镇之一。

  镇守此地的将军，名叫贺兰德，是鲜卑部落里，血统高贵的贺兰部族长。

  此人身材魁梧，性情暴躁，是典型的鲜卑旧贵族，对于皇帝拓跋宏推行的汉化改革，向来是嗤之以鼻，甚至在私底下，多有怨言。

  扣押周家商队的货物，便是他故意为之。

  一来，是想敲诈一笔。二来，也是做给朝廷里那些汉臣看的，表达他对“南人”的蔑视。

  在他想来那群富得流油，却软弱可欺的南朝商人，吃了这个亏，最多派个使者来，哭哭啼啼地哀求一番，自己再拿捏一下，便能让他们大出血。

  可他没想到周家来的不是什么卑微的使者，而是一支由上百名精锐护卫保护着的规模庞大的车队。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装饰得极为考究的巨大马车。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马车上走下来的竟是周家新上任的家主，周元景本人。

  将军府，议事厅。

  贺兰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就是周家的那个新家主？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亲自跑到我这怀荒镇来。”

  他的声音，粗犷而洪亮，带着一股沙扬之上的煞气。

  周元景一身素色长衫，面对贺兰德的威压，却是不卑不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贺兰将军威名，元景在江南亦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气概，不同凡响。”

  他先是送上了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贺兰德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少说这些废话。你来是为了那批货物吧？”

  “是也不是。”周元景微微一笑。

  “哦？”贺兰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周元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有仆人抬着几个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满室珠光宝气。

  最顶级的江南丝绸，色泽温润的南海珍珠，雕琢精美的玉器，还有几箱，是黄澄澄的金饼。

  即便是见惯了财物的贺兰德，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你这是何意？想用这些东西，买回你的货物？”贺兰德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周元景摇了摇头。

  “将军误会了。”

  “这些，不是赎金，而是贺礼。”

  “贺礼？”贺兰德一愣。

  “正是。”周元景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听闻将军治军有方，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我周家久居江南，不能为国分忧，心中有愧。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只为犒劳将军麾下的将士们。”

  他绝口不提货物被扣之事，反而摆出一副“劳军”的姿态。

  贺兰德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这南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功不受禄。”贺兰德眯起了眼睛，警惕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其实元景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